午后,晴空。
恰如往常,我哼着鲜有听众的钢琴曲,信步走在每天都会经过的街道。即使所见所闻,不过是同样的砖石,同样的绿意,却仍能在我心中激起涟漪。若是遇到零星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更是让我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泛起水花。
忽然,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与那些能扰动心弦的事物全然不同,我的心房竟为之颤动。那是潜藏在空气中,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幽香。不经意间去闻,便能察觉到那隐隐的芬芳;若是刻意去品味,却再也无处寻觅。
这沁人的气息仿佛在与我捉迷藏,勾起了我找寻的欲望。
于是,停下步伐,闭上双眼,试着用心去感受,去追寻。周遭的一切慢慢虚无,消逝,香气则开始具象和清晰。渐渐地,我聆听到了那微弱的呼唤,那在灵魂中声嘶力竭,却在寰宇间轻如呢喃的呐喊。
快步找寻过去,我竟在绿化带的深处,发现了一株丁香:紫色的花团骄傲地挺立着,虽然零星,却不能暗淡其光鲜。更多待放的花苞掩藏在浓密的绿叶中,或许不出几日,便会妆点起来,让紫色淹没葱茏,让空气浸透芬芳。
她是那样优雅而诗意,散发着迷人的气质。不千篇一律,只清新脱俗;不调朱傅粉,只素面朝天;不搔首弄姿,只蕙质兰心。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那一刻,某种难以言说的羁绊悄然建立。我们的灵魂颤动着,共鸣着,仿佛分别许久磁石,越是靠近,越是被彼此深深吸引。
那一瞬,我读懂了她的每一丝幽香,每一次摇曳。
想必,她也是如此。
我投之以笑容与眼神,她回我摇曳与幽香。是眉目传情,更是互诉衷肠。我们就这样一直交心,仿佛要融入彼此的生活,变成彼此的软肋,同时又是彼此的臂膀。
但我们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跌入同一场宿命。一场不会扼杀我们,却会重塑我们的宿命。在这宿命中,我们抵抗、挣扎、呐喊;我们迷茫、止步、失声;我们畏惧、蜷缩、逃离,最终魂不附体,遍体鳞伤;我们会昏睡过去,做一个深邃绵长的梦。或许会很快醒来,或许要很久才醒来,又或许永远不会醒来。
更或许,永远都不会想要醒来。
又一次会面是在数日之后。同样的午后,同样的晴空,我又一次为那抹芬芳吸引。不同的是,这次要浓郁许多,浓郁到我足以嗅到潜藏在其中的诗意。
我疾步赶去,带着期待和欣喜,幻想着她被紫气盎然的面庞,揣测着她心中的吟唱。
见到了,见到了!还未踏入绿化带的深处,我便瞧见了那抹紫色的影。摇曳着,似乎在向我招手。我更加欣喜,近乎是奔跑着融入那片紫色的汪洋。
她更美了。之前那些含着的花苞几乎尽数盛开,为她妆点上紫色的霓裳。远看,花团锦簇,繁盛锦攒,勾勒她清秀的五官;近看,小巧玲珑,四瓣舒张,刻画她细腻的眉宇。微风轻起,枝杈曼舞,流成一串串的浪漫。
见我来了,她舞得更加翩跹,就连弥漫在空气中的幽香都跟着一起律动起来,谱写成一篇美妙的华章。
我为之陶醉,闭眼抿唇,倾听丁香的吟唱。心中的称赞却也随之行云流水,化作一首首诗篇;幻想亦洋洋洒洒,汇集成轻柔的旋律。然后,伴着心弦的律动,与那幽香和舞动相交融,化作一席洪荒,畅游于九天。
我们是如此的相像。躲藏在尘世的一隅,远离纷争与嘈杂,去观察,去思考,去感悟,去抨击世间的愚昧和不公,甚至计划着“救赎”那些迷途的生灵。我们为此享受,更为此自豪,甚至将其奉为信仰,甘愿为之赌上自己的生命。似乎要与世界为敌。
人生若总是如此,该是怎样一番美好。天空甚是晴朗,灵魂可以交融,灵感无穷无尽,时间源远流长;没有世俗与纷争,没有烦恼和困惑,没有难过和忧伤,更不会有落魄和绝望。所说所做,所思所想,都还是无瑕的模样。
与丁香花的无忧生活又持续了数日。每天,我们都会在幽香与眼神的碰撞中徜徉浩瀚星海。关于理想,关于未来,关于生活……我们毫不吝啬得彼此分享。即使遇上烦心的琐事,我们也能成为彼此的树洞,聆听与讲述,是我们从未停止的活动。
我们彼此依靠,相互依存,这让我们忘记了我们其实不过是两个逃离世界的孤魂,在自以为是天堂的地方享受彼此的慰藉。但我们不在乎,或者说我们刻意不去在乎。我们只看到,丁香的花朵日渐繁盛,枝叶也更加繁茂;浓郁的幽香中总是令人心情舒畅的气息,带着对理想的吟唱,对未来的畅想,对星海的向往。我的灵感也滔滔不绝,无数诗篇在我笔下诞生。它们歌颂生命,歌颂爱情,歌颂希望,歌颂阳光……
然后,宿命开始了。
先是我开始莫名地忧郁,想要对她倾诉却无从说起。然后是在快步赶往她身旁的路途上,嗅到了与众不同的幽香——夹杂着清晰可见的忧伤——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哀怨。
我赶忙停下脚步,调整脸上的表情,将情绪隐藏——既然她需要我宽慰,我便不能在此刻让她担心。
之后,我见到了丁香。
她的招呼打得有气无力,枝叶的伸张也显得无精打采,花团披散纷乱,往日厚重的紫色也没了光彩夺目。但在我眼神接触到她的一瞬间,这些颓唐的表象迅速收敛,一切又看起来如往常那般神采飞扬。
“你怎么了?”我们同时发问。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不知是因为尴尬还是倔强。
我们都知道,我们是无法瞒过彼此的。纵使我极力调整面容,也无法掩饰眼神的空洞迷茫;就算她迅速调整姿态,也无法遮盖幽香中的哀伤惆怅。但我们都选择对彼此撒谎,或许是为了虚荣,又或许只是善良。
我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她的身旁。即使她已刻意掩藏,阴影里的落花还是显得异常咋眼。多愁善感的丁香啊,我感叹着。无风无雨,却有如此之多的落花,想必是因为心事而凋敝,那可是她向世界传达自己的媒介,若非变故,她又怎舍得遗弃。
我移回目光,向她质问,却收到了同样的质询。想必,她也已经发现了,我藏在背包中的,几篇揉成团的手稿。
然后,又是无言。
我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一切都已经在这不言中。我们之间的灵魂共鸣如此强烈,怎么不明白彼此的境遇。我们都知道那有多难受和痛苦,只是我们都不愿让对方承受罢了。
至此,这场约会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保重。”,我们异口同声。然后我转身离去。
人一旦暴露了自己的懦弱,便无法再强装坚强。于是我们选择性地忽视了自己的渺小,不愿放弃与命运和现实的抗争,并将自己包裹在自以为坚硬的甲胄中。但代价是,我们不再收到怜悯和关心,现实将无情击打那些我们顽强构建起的美好与坚强,而他们也终将破裂。
这便是宿命。
生活不会永远无忧无虑,就像天气不会永远晴朗。纵使我们极不情愿,暴风雨还是会来临。而它也会毫不留情地告诉每一个毫无准备抑或准备充分的人,没有任何一把伞,也没有任何一件雨衣,更没有一处房檐,能够让你有蔑视它的勇气。
宿命的审判开始于那个闷热的午后。
信步回家的我忽然听到了沉闷的雷声,抬头看已是满天厚重的乌云。我拔腿狂奔,豆大的雨点已经在狂风的卷携下无情地抽打在我身上。
突然地,我在腥湿的狂风中嗅到了一丝残破的幽香,再仔细去嗅,里面却分明充斥着痛苦的呻吟。
鬼使神差得,我奔向了丁香的方向。或许是出于担心,又或许是出于好奇,但我更愿意相信是为了见证我们的这场宿命。
之后,我为眼前的景象呆住了。
纵使花圃中已经倒伏一片,甚至遍地是狼藉的残枝,丁香依然倔强地挺立着。狂风无情撕扯她的枝条,已经将她珍视的花团践踏得体无完肤。紫色的花瓣散落一地,却仍在顽强地用微弱的幽香呐喊着,咒骂着狂风的无情。可最后。却被狂风吹散,暴雨中和,只剩零星的呻吟和哭泣。
然后,狂风开始分食她的叶片,她却仍不屈服。拼尽全力挥动着她已经开始出现裂隙的枝条,试图割开狂风的身体。自然,那只是徒劳。似乎是为了嘲笑她的渺小,狂风攻击得更加猛烈了,甚至打算将她连根拔起,好几次,我已经听到了来自她主干的呻吟。她绝望地哀嚎着,哭泣着,却依旧不愿放弃。那是她的想要用生命守护的东西,她不愿,也不甘心就这样被轻易夺去。
我想去帮助她,可我早已身陷囫囵。雨水早已浸透我的衣衫,狂风也开始侵入我的每一寸肌肤。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不知是因为纷乱的雨水,还是痛苦的泪水。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起初,我们还在咒骂狂风暴雨;渐渐地,竟开始憎恨自己的无能;再然后,我们甚至开始哀求和祈祷;最后,却只剩无言和绝望。
我不知道那天何时回的家,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的家。我只知道,回家之后我便病倒了,抱着早已被雨水浸透,字迹漫漶的手稿,昏迷了数日。
我们都曾是那样的顽强、倔强,可我们又都渺小,卑微。我们拼了命想要守护自己的天堂,不惜与世界对抗。可我们终究无能为力,只能挣扎着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最终被践踏,被蹂躏,被摧毁,甚至连我们自身都不能幸免。
午后,晴空。
我拖着痊愈的身体,念叨着短视频里烂大街的神曲,懒洋洋走在已经熟悉不过的街道上。所见一切都与之前别无二致,只觉得索然无味。
忽然,我闻到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幽香,让我猛然一愣。犹豫片刻,我还是踱向了幽香的来源,竟在街边看到了她。
不知是何原因,她被移栽到了路边,或许是取代了某个倒伏过久生机欠佳的灌木。残破的花团依然挺立,却没了孤傲,像是为完成任务一般毫无生气;落花也不经掩饰,就那样随意地散落在地上,仿佛在刻意营造凄凉;幽香依旧浓郁,却满是矫揉造作,不再带着诗意与幻想。
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那一刻,我们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属于我们的灵魂的羁绊依旧荡然无存,更准确地说,是一道建立在我们之间的屏障阻断了羁绊的联结。我不再能读懂她的花香,她也不再能感受我的眼神。
我对她笑了笑,她对我摇了摇枝条,那是我们最后嘱托。即使我们已经无法感知彼此的灵魂,依旧能明白其含义:前路遥远,请君珍重。
之后,我与丁香便形同陌路,哪怕擦身而过,也只是一个瞥视与一次摇曳。我们都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了,也不再为那些思想与感悟拨动心弦,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只会被我们冷眼旁观。纵使我们都知道,她的灵魂没有变,我的信仰也没有变。
我默默毁掉了我的手稿,就像她随意丢弃她的花。我已经无力再去写出缱绻的文字歌颂和赞美。纵使我想写,也没有勇气去写,因为我不知道那些无拘无束的灵感,经过一颗失去热忱的心会变成什么。
我小心地封印了它们,虽然不舍,但至少可以保证它们不会被夺走。这将是我留给自己最后的倔强。
我们都走了太远,早已忘了自己曾经的样子。即使我们停下脚步,回望来路去寻觅也无济于事。因为时间流逝,沧海桑田,来时的路已经荡然无存,连起点都无处可觅了。
这便是宿命的结局。
既知结局,便无惧结局,人生已是如此,那便随性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