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被快速翻动着。纸张揉搓所发出的清脆声音显得纷乱无章,人造革制成的封皮也被摩擦得嘎吱作响。尽管这一连串声音称不上动听,却在与环境里的低频声音混合之后,变成了一种能刺激神经,让人脊柱发痒的奇妙频率。
这难以言说的频率并没有持续多久。突然间,像是受到了什么震慑,这一串躁动不安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笔记本被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力度摊在了台面上。厚重的本子压缩空气,形成轻微的气流冲击着一尘不染的台面,理所当然的没有激起半点尘埃。就连本应在碰撞台面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都微乎其微,以至于和环境中低沉的轰鸣融为了一体。
随后,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拂了上去,覆盖了页面的大部分。修长的手指微微分开,轻触着页面上的分隔线,仿佛要将它们化作琴弦,拨弄出曼妙的旋律。旋律并未响起,另一只手攥着钢笔紧跟了过来,打断了这场还未开始的演奏。几乎没有停顿,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便有规律的响起,伴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一个个娟秀的字迹:
今天一切如常。
自然光条件下肉眼观测未见异常,紫外光条件下肉眼观测未见异常。手指随机触摸机体未感觉到异常,钝器随机轻击机体未听到异响。安静环境下运转声规律且平稳。
检测面板运行平稳,自检与外检均未见异常。本周期共收到检测数据一万七千四百六十二条,与期望数据一致;经多方法严格验证,本次相关数据有效且可靠,与历史数据比对结果一致。
监测数据已正常收集,文件编号:#1B-7C-87Y-154D,将按照标准流程备份……
夏莫飞快写下这串文字,几乎没用什么时间,毕竟相似的内容她已经写了无数次。除非出现异常数据,例行维护和监测里的大部分时间里,她要做的都只是改变文件编号而已。要不是她有着自己的执着,这项工作完全可以由计算机代劳。又或者,她并没有什么执着,只是单纯找些事情做以消磨时间罢了。
完成一篇模板化的“工作报告”并不是什么难事,畅行的笔尖很快就完成了。但那双纤细的手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翻过一页,夏莫继续着她的书写。清雅面庞上的严肃也随之一同翻过,取而代之的是轻抿的嘴唇以及微微勾起的嘴角。就连目光都瞬间充满了生气,清澈明亮,闪烁着光华。似乎在纸上描绘文字的并不是金属笔尖,而是这灵动的眼神: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个大晴天了。连续的晴朗让我感到厌倦。现在我只期待一场雨,哪怕只是短暂的细雨也好。
曾经,我并不喜欢雨天,觉得阴沉的天空和潮湿的空气让人抑郁。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喜欢它了。或许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让我沦陷在了孤寂之中,逐渐爱上了倾听雨水的声音。至少在下雨的时候,我的世界里充斥着声响,让我感受到一切都真实存在着。现在我只觉得,晴空万里下的寂静让我有一种发自灵魂的忧虑,担心世界会在下一秒停滞,会让我带着眼前凄惨的美好陷入永恒的沉睡。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一种孤寂的病,一种茫然的病。在一颗无人的星球上等待一个无限期的结果,目之所及只有空荡荡的楼宇街道,能互动的只有披着外皮却没有灵魂的仿生人,一般人大概用不了多久就会疯掉吧。虽说我早已料到了这种事情,也做了充分准备,但生活还是比想象中难熬……
笔触到这里渐渐慢了下来,先是一字一顿,最后干脆陷入了停滞。
夏莫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刚刚还灵动的眼神此刻已经充满了忧愁。和着微蹙的眉头,她并没有显得苍老,反倒增添了几分“弱柳扶风”式的姿色。好好的少女日记又被自己写成伤痛文学了,她自嘲道。
在她前方不远处,一台庞大的机器正散发着幽幽蓝光。那机器足有三层楼那么高,难以形容其具体形状。光滑的银色金属环环相扣,相互交织,将那团蓝光包裹其中。虽然密布的结构错综复杂,整体上却令人惊异地排列出了规律的几何美感。没有棱角的曲线外形,大大削弱了机器本该的冰冷,完全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周遭环境中极其低沉的轰鸣也是源自那里,只不过这声音轻微到让人不相信它们属于一台庞大机器。
“爸爸,等等我!”稚嫩的童声表达着不满。
“快点哦,不然爸爸要迟到了哦。”年轻男人并没有慢下他的步伐,只是微微侧过头,好让更多声音传到身后。这动作显然是有些多余,因为宽阔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虽说算不上寂静却也听不到多少声音。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荒芜,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干净整洁,就连花圃也经历过细致的修剪。
两条粉红色的丝带在花圃中若隐若现地飘动着,皮鞋叩击地面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一个不及矮灌木高的小小身影正拼命奔跑,追赶着前面的男人。她的两条细短马尾在头侧规律摆动着,深蓝的连衣裙裙摆也上下翻飞。这本是一幅唯美的画面,直到她因为太专注于脚下,没注意到前面已经停下的男人,结结实实撞在了大腿上。整个人因此呆在了原地。
男人蹲下身来,宽大的手掌轻抚小女孩的头,脸上挂着爱意满满的笑,以至于清秀的脸上被挤出了浅浅的鱼尾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撞昏了头的小可爱又有谁会不爱呢?这一蹲也让男人胸前的吊坠恰好悬在了小女孩眼前,被眼尖的小精灵一把抓住。
“爸爸,这是什么呀?”刚刚还昏头的小可爱,此刻已经好奇抚摸起吊坠上的天平纹饰。
“这是我们居住的小镇的徽章哦,莫儿。”宽大的手掌继续在小女孩头上抚摸着,似乎并没有拿回吊坠的意思。“上面画的东西叫做天秤,是一种度量器具,寓意守恒。那是宇宙间永恒的真理。”男人继续说着,全然不顾那个被他抚摸的小生灵是否听得明白。
“哦。”吊坠旋即被释放,落回了它本来的位置。那一串深奥的讲解显然让狩猎它的年幼猎手失去了兴趣。嘟起的小嘴表达着她的不满,抑或失落。
“好啦,你不是要看爸爸的工作嘛,进了前面的门就是了哦。”厚实的手掌牵起细嫩的小手,慢慢站起身来。莫儿那纤细的胳膊也随之被高高拉起,似乎要将她带离地面。然后,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慢慢走向一扇厚重的铁门。铁门识趣地自动开启,看来它并不想为难这个新来的小精灵。
铁门后面是一个大厅,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明亮的自然光透过玻璃顶棚照射进来,加上周围暗藏着的、无法判断来源的柔和光源,整个大厅几乎被无死角照亮了,一切都展示得清楚明白。无数立方体高台林立在地面上,密集的线路和管道交织其中,但这却并没有让大厅显得拥挤。大量显示面板置于高台之上,不间断闪烁着,展示着变换的数字和图形。最瞩目的还要属正中央的那个庞然巨物。光滑的银色外壳反射着周围的光线,显得异常晃眼,但这依旧无法盖过其内部散发出的蓝色光芒。紧密缠绕的金属部件不合常理的组合成了一个毫无棱角的圆润金属体,半包着那团不知从何而来的蓝色光团,宛如一件被精心塑造的雕塑。
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起,一双水灵的眼睛便睁大了起来。它们飞速移动着,以至于两条细马尾也被带着甩来甩去。莫儿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景,每一束光,每一个高台,每一根线路和管道,以及闪烁的屏幕都冲击着她尚在发育的大脑。尤其是中间那个发着蓝光的大家伙,竟让她心中高大的父亲都显得无比渺小。于是她指着那个巨大的物体,好奇地问到:“爸爸,那是什么?”
那个被庞然巨物衬托的渺小的男人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轻咬着下嘴唇,上唇缓慢地,反复在下嘴唇和牙齿间来回抽动。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幽幽的蓝光,神情漠然,欲言又止。半晌,只有一句简单的回答,语气平和而淡然。“那是‘永动机’,孩子。”
“什么是永动机呢?”年幼的莫儿并不能理解父亲潜藏在平静语气背后的情绪,仍旧不依不饶追问着。但这问题却像梨花针一般,每一个字都深深刺痛着这个年轻男人的心。
“唉。”这位年轻的父亲轻叹了一声。他毕竟是一位父亲,不能在自己女儿面前失态。只能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给一个不可能听明白的人讲述自己的心声:“一台颠覆了人类社会的机器,一台不应该出现在世间的机器,一台违背真理和信仰的机器,一台,注定要耗尽我们余生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