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东边,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一座石拱桥默默伫立其上。
石桥一头连着小镇,另一头连着河心的一片沙洲。因为是断头路,这座桥鲜有行人,甚至连名字都无人知晓。若真要追溯它的历史,就连镇上最年长的老人也要将头摇上几摇。没人说得清它什么时候建成,为何建造,只知道它足够古老。
不过又有谁会在乎呢?这不过是一座几近废弃的石桥,就算哪天突然消失,也不会给生活造成什么困扰。
但在十年前的一天,它突然变得不再简单,甚至笼罩上了某种信仰。而它也在那一天有了自己的名字——断音桥。
那天,一位失意的小提琴家漂泊到了小镇,在这里继续找寻他人生的终点。不知是否是命运的玩笑,他竟阴差阳错走上了这座石桥。栏杆上的青苔,石板间的杂草,诉说着清苦和凄凉,触动了这位落魄男子的心。望着桥下湍急的流水,他找寻到了自己的归宿。
于是,他小心翼翼取出小提琴,施以长久的轻吻。然后与桥中央站定,奏起一曲哀怨的乐章。曲调时而婉转,时而高亢,诉说着自己的凄惨与梦想。琴声随风飘扬,传遍小镇,引来了无数听众。但大家都围在桥下,无人上前,更是窃窃私语,评说眼前的景象。
一曲终了,没有掌声,唯有诧异的目光。
他笑了。望着天空,释怀地笑了,只是没人看清他眼角是否有泪。他叹了一口气,向着人群深鞠一躬。然后走到桥边,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跃,与他的小提琴一同投入了奔去的河水中。
人群先是惊呼,接着是一阵骚动,最后慢慢归于平静。大家纷纷散去,虽没有人领导,有什么东西却已经悄然在小镇发生了改变。
那之后,两条不成文的规定开始渐渐在小镇流传:
随着这个故事越传越广,越来越多的失意音乐家选择来到此处画上人生的句号。“断音桥”这个名字也在坊间的流传中逐渐诞生的。
那件事过后没几天,我便来到了这座小镇,不同的是,我来此是为了找寻人生的起点。听闻了这件事后,我突然有了找寻的方向。那些失意音乐家的终点,定能成为我的起点。
为了在邂逅的同时又能远离喧嚣,我费劲力气,划船来到了桥的另一头,在沙洲上扎了营。从那以后,去桥边守候音乐家成了我每天必做的功课。
时不时,会有失意的音乐家来到桥上,在演奏完自己的遗作后投身入滔滔江河,结束自己不得志的人生。只是,无论音乐家是谁,演奏何种乐器,使用何种技艺,我都能听懂他们的曲调中所讲述的故事以及其中所描摹的梦想。我们为他们欣喜,为他们落泪,为他们不平,为他们忧伤。
他们的故事本不该缺乏听众,只是难觅知音罢了。若是有人能理解他们追寻的东西,他们定能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吧。
只可惜,我不是音乐家,不能到桥上去;纵使我想要称赞和喝彩,也因为噤声的要求无法执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投河而去,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将每一段听闻的故事加以改编记录,署上乐器,外貌与日期,汇成一本笔记。若有机会,便流传出去,留给那些逝去的灵魂一些慰藉。
但是,从没有哪条规定说音乐家只能在桥上结束生命,他们也是可以走到桥这边来的。如是,便能遇到我,他们的终点便会与我的起点融合,然后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只可惜,一个人都没有。
我等了十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