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永恒(二)

  “夏小姐,例行检查和养护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是什么呢?”

  略带电流声的沉闷男声打断了夏莫的回忆。半米外,一个翩翩绅士正颔首而立,紧握的右拳贴近心脏,身体微微前倾,优雅又不失恭敬。深紫色的燕尾西装均匀贴合着他的身形,就连及膝的燕尾也只是让他的双腿显得更加修长,下身的西裤更是再次放大了这一错觉。同样修长的手指覆盖着白色手套,恰到好处平衡了紫色带来的疲劳感,让每一丝投向的目光都能收获舒适。只可惜衣服面料的陈旧肉眼可见,与他年轻俊朗的面庞有些不相称。再细看,这年轻男子的外观竟只是一副人的皮囊,覆盖在后脑至脖颈的透明外壳下,密布的线缆证明着他实则只是一块人形的金属。

  夏莫并没有做出回答,突然被拉回思绪让她的精神有些恍惚。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把手伸向太阳穴轻轻按压,试着让恍惚的情绪舒缓下来。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却十分有效,她的眉头很快随着缓和的情绪一并舒展开来,同时也立竿见影地惊动了半米之外的人形金属。

  “夏小姐,头痛又在困扰您了吗?是否需要医疗?“夏莫抬起头,眼前的“男人”已经切换出一副蓄势待发的姿势,上半身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前倾斜,双腿也微微弯曲,似乎时刻准备着冲锋陷阵。配上混杂着电子音的生硬模拟出的焦急语气,显得非常滑稽。

  “没什么,南笙,我只是……”夏莫本打算解释什么,但瞟了一眼南笙木然的神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停顿了半晌,她抿着嘴从鼻腔沉沉地呼了一口气,耸起的肩膀也缓缓放松了下来。“算了,南笙,你先回基地去,不用等我了。”夏莫收回眼神,转而停留在手上的钢笔和笔记本上,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哦还有,墨水要用完了,记得帮我从仓库里准备一瓶。”

  “好的,遵从您的吩咐。”南笙又一次摆出了颔首而立的姿势,脸上浮现出经由算法精准调教后的职业假笑。不过这张笑脸并未维持多久便收敛了起来,并随着南笙挺直的身体被抬升到了一个略高于夏莫的高度。“请允许我再次提醒您,按照现在的墨水消耗速度,库存将在四年零七个月零六天后耗尽。由于我们不会再收到相关补给,因此我强烈建议您将监测记录改为电子记录,这样可以将耗尽时间延后到……”

  “知道了知道了!”夏莫停下正在书写的手向着南笙不耐烦地甩了甩,却不料用力过猛甩出了一串墨水。墨色星星点点散落在白色台面上,竟有了几分泼墨图的雏形。“见鬼!”夏莫小声咒骂到。

  “依据这次突发事件,我已对墨水消耗速度进行重新评估,预计耗尽日期将提前一周左右。”南笙的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餐巾,在台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移动,嘴上却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几道残影之后,新生的泼墨图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依照您的吩咐,我将先行返回基地并准备相关事宜。请允许我在离开前提醒您,您在今天下午两点安排了与温先生的通话日程,请您不要忘记。我将于日程时间前十五分钟再次提醒您。”在一个标准的行礼、一串略显沉闷的脚步声以及大门开启又关上的机械声后,微弱的低频轰鸣终于又重新夺回了阵地。

  望着南笙离去的背影,夏莫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回忆。纤细白皙的食指因为长时间充当将厚重的笔记本分开的书签,已经被挤压得微微泛红,这抹淡淡的血色反倒将她的肤色点缀得更加素雅。在笔记本被分开的页面缝隙上,几行尚未干透的墨迹隐约可见:

 
  现在,我越来越体会到当时父亲的孤独与无助,随着年龄增长,这份感觉更是愈发深切。被束缚在无尽的等待中,用有限的生命去探寻连存在与否都无从知晓的结果。虽是满目的繁荣,却难觅繁华,内心更是日渐荒芜。唯一未曾动摇的大概就只是那份执着的信念吧。

  父亲为此究其一生,最终还是未洞其分毫。我虽然与父亲一样,都是因为心中的信念而选择追寻,但相比父亲一心期待结果,我更希望知道的是,终点究竟在哪里。

  永远,究竟,有多远呢……

 

 

  阁楼的露台上,绿色的藤蔓装饰稀疏地挂在露台旁的攀爬架,叶片有些蔫黄,看来它们并没有受到女主人的多少垂怜。女孩此时跪在栏杆边的布艺椅上,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脸上时不时露出满意的笑容。顺她的注视的方向,一辆辆浮空车正在低空飞行,虽算不上川流不息,却也络绎不绝。

  不像很多孩童那样,夏莫并没有表现出对星空的迷恋,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各式各样的浮空车——尤其是飞在天上的浮空车表现出强烈的热情。可能在她的世界中,星空永恒存在,而那些飞行的造物,却是在她居住在这里后渐渐多起来的。更何况遥远的星空并不能给予她多少慰藉,但那些跟随浮空车一起到来的小伙伴和各式各样的物件,却实实在在给予了她陪伴。

  虽然已经十多岁,夏莫却并没有游历过多少地方。自从七年前她和妈妈搬到这座叫“永恒镇”的地方之后,父母便一直执着于对“永动机”的研究。而高位首席研究员的父亲更是忙于把控研究方案和管理小镇,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夏莫。好在这样的科研环境对夏莫的成长起到了十分积极的影响,她热爱探索且善解人意,这某种程度上弥补了亲情的不足。

  此刻,夏莫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身体也努力向栏杆外探出去——尽管这并不能让她看得更清楚。一辆通体雪白的运输艇出现在了视野中,在一众浅蓝色和灰黑色的浮空车中十分显眼,雪茄状的外形更是让它在或扁平或立方的车流中尤为突出。更加鲜艳的要数它外壳上一个蓝色荧光的六边形标志,即使是在万里晴空之下也没有显得暗淡,这更加重了夏莫对这辆浮空车的着迷。

  接着,望远镜几乎是被丢垃圾一样丢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夏莫跑回房间,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卫衣和一条长裤飞快地换上,动作幅度过大以至于撞倒了桌上的笔筒。她无瑕顾及散落在地上的笔,甚至连略有歪斜的辫子都来不及照顾便一路小跑冲下了楼梯,跳着脚穿好鞋闯出房门,踩着浮空滑板向小镇的空港飞驰而去。惹得行人阵阵惊呼。

  当夏莫风风火火赶到空港的时候,着陆气流的余波正略过地面扫过她的脸颊,那辆与众不同的运输艇才刚刚停稳。通体的雪白色将周围的环境都衬托得明亮了几分,圆润的外形既像蚕茧又像鹅蛋,孕育着神秘。

  近了,更近了!夏莫满心期待奔向那艘运输艇,却在看清了不远处的人影后突然慢了下来。她居然在那里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几乎不会亲自来这里接人或是接货,除非对方极其重要。懂事的她立刻意识到,如果父亲亲自出场,自己或许不应该来打搅这重要的交接。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却听到了来自父亲的呼唤:“快过来莫儿,我就猜到你会来,但没想到你来这么快。”瞬间,失落和担忧在夏莫脸上消失不见,笑容再一次爬上了她的脸颊。刚刚慢下的脚步,此刻也铆足了劲,似乎是要将刚刚失去的速度弥补回来。“这里面装着什么呀爸爸,它也太漂亮了。”那个开心奔向伟岸身影的女孩问到。

  “这是目前人类顶尖制造技术的结晶。”男人脸上充满着自豪,但若是仔细观察,却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担忧。“即使是制造业已经如此发达的今天,它们仍然是需要排队才能等来的尖端产品。”

  “到底是什么嘛~~爸爸,别卖关子了嘛~”夏莫的声音微微嗲了起来,试着用可爱的糖衣融化父亲的防线——这招几乎对天下所有的父亲都有效。正说着,运输艇的舱门缓缓打开了。夏莫赶忙探头向里张望,却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她面前的货仓上正吊着五个“人”。它们姿势僵硬,四肢无力下垂,被机械手臂死死扼住脖颈,让夏莫瞬间联想到了“尸体”这个词语。

  就在恐惧即将笼罩夏莫的时候,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了夏莫的肩膀上,像一盏烛火驱散了来袭的黑暗。“别怕,孩子,它们是仿生人,和那些常见的机器人是亲兄弟。”这浑厚的男声让人的安全感又增添了几分。

  夏莫这才鼓起勇气定睛细看。它们的外形有男有女,每一个的外貌都经过特别设计,让人一看到就有一种亲切感。除了后脑至脖颈底端的透明盖板下隐约可见的密布线路,它们的每一寸肌肤都和正常人别无二致。每个仿生人身上都穿着职业特征明显的衣服,有厨师,园丁,礼仪,技师。还有一个夏莫从没见过的着装,像西装但是又没有那么高贵,只给她一种优雅的感觉。

  “这些仿生人是国际科研联盟捐赠给我们作小镇助理用的。”那个仍然高大到足以保护夏莫的男人微微抬手,触碰了一下夏莫头顶上方一个可望不可及的面板,那些高高举起的机械臂便纷纷下降下来,让这些仿生人的脚接触到了地面。“这几个个子稍矮的是T1型号,那个个子稍高的是T1L型号,它的配置更高级,是它们的主管。”

  “它们厉害在哪里呀?”夏莫伸手触碰着这些栩栩如生的人形金属,一种奇怪的羁绊感在手指和仿生人之间传递。“因为它们是‘不朽’的。”声音从正在被松开脖颈束缚的三号仿生人身后传来。“制造它们零部件的纳米合成材料几乎是宇宙里强度最高的东西;集成的量子处理器可以长期稳定运行;纳米分子技术制造的生物皮肤能持续自我修复;永动……”已经转移到四号仿生人身后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永动引擎可以持续提供能源而不需要外部补充。”

  “所以他们可以永远工作下去吗?爸爸。”夏莫眼里的光芒更加明亮了。她踮起脚来伸着脖子努力观察着透明盖板下的线路,看来刚刚的一连串专业词汇给她带来了更大兴趣。

  “是啊,相比我们短暂的寿命来说,它们确实算是可以永远工作了。”此时主管仿生人已经被完全放在地上,男人正在执行启动程序。

  “那么永远究竟是多远呢?”夏莫不经意问出这么一句,让那个忙碌的身影随之猛烈一震,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永远……有多远……吗?”微弱的喃喃声从他轻轻翕动的嘴唇间渗出。而无意中制造这起事件的夏莫却并没有察觉,仍在专心观察着仿生人。

  “您好,我是管家T1L,很荣幸在之后的时光里为您提供服务,请问应该如何称呼您?”启动完成的仿生人发出略带电流声的沉闷男声,有些不合时宜地打断了这场意外,对着他睁眼便看到的夏莫颔首而立。

  “你叫’管家T1L‘吗?这名字一点也不好听。”夏莫一边好奇打量着眼前她之前叫不出职业的仿生人,一边毫不客气的抱怨。

  “请问小姐希望怎样称呼我呢,您可以随意挑选您喜欢的称呼为我命名。”

  “我想想哦。”夏莫歪起脑袋,右手大拇指不停敲击着上嘴唇。“就叫你’南笙‘吧。”

 

  “夏小姐,很抱歉打扰您,但是依照以往的数据,我觉得应当提前一小时对您的行程进行提醒以免您仓促准备。”胸口的通讯器突然投影出了南笙的画面。虽然投影并没有南笙的全身,但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的姿势。

  “行——”夏莫翻了个白眼,直接按掉了通话。甩甩被压得微微泛红的食指,接着合上本子起身离开,在低频轰鸣中留下一片看不见的涟漪。这涟漪的一部分跟着夏莫的脚步溜出大门,漫过长长的阶梯,漫过整齐的灌木和花圃,漫过雕栏玉砌的装饰,结结实实撞在了广场中心的石碑上。

  石碑上的几个大字并没有回应这微不足道的震动,仍旧忠实展示着自己所记录的信息:

  永恒镇(永恒纪元前7年——新纪元0年)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