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钻进百叶窗的缝隙,漫不经心地为厅堂内的陈设描摹出厚重的影,同时捎带着给坐在最深处吧台中的男人勾勒出一丝模糊轮廓。

  那团模糊的人影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台面上的布偶猫。但那摩挲与其说是爱抚,倒不如说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清醒而做的无意义的动作。

  屋内安静的出奇,墙上老式挂钟所独有的齿轮碰撞声回荡在大厅内,像是某种律动的节拍。偶尔也会有轰鸣的汽车引擎声混进来,只可惜它们为了钻过窗缝耗费了太多能量,在明亮的钟摆声前显得不值一提。

  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一样。除了缓慢摩挲布偶的手、偶尔扫动的猫尾巴和晃动的钟摆,这间屋内再也找不出其他运动着的东西。似乎要是没有什么东西打破这沉寂,这一切便会成为永恒。

  门上的铃铛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一起出现的还有厚重的脚步声以及铰链扭动的摩擦声。

  屋内几乎停止的时间重新流动了起来。受惊的布偶蹿到地板上,在几近凝固的时间上踩出一串涟漪;被气流带动的绿植叶子也规律地晃动着,搅动着刚刚解冻的空气。

  男人虽也被这声音所惊动,却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试着阻止猫咪逃走,只是拿开了撑着腮帮子的手,用拇指摩挲着食指指尖,敷衍地说了一句:

  “抱歉,今天不营业了。”

  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故意无视,来人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推门进入。门后的铃铛也继续不安地抱怨着,发出一连串令人烦躁的声响。

  “抱歉,今天不营业了!”男人抬起头,提高了声音,再次警告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但依旧没有站起身。

  “开什么玩笑,大中午的,哪有店子不营业的?”来人边用深沉的声音回应着,边将整个身子都闯入室内,并反手带上了门。吵闹的铃铛声抱怨了几句便安静了下来,只有被气流扰动的叶片还在轻轻晃动。

  “好像也没有规定说大中午必须营业吧!”男人站起身来,将半个身子探出吧台,有些不耐烦地驱逐着闯入者。但看起来他仍没有走出吧台的打算。

  “哦是吗?不营业你开着店门坐在店里干什么?单纯好玩吗?你用这么敷衍的说辞可赶不走我。”来人继续无视劝阻,径直来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百叶窗,“大中午的拉什么窗帘,晒晒太阳不好吗?”

  被阻挡许久的阳光如潮水般在瞬间灌满了这间厅堂,让整个房间的细节都一览无余:

  墙壁被粉刷成沉稳的桐木色,恰到好处得高雅着氛围;墙上挂着几幅颜色绚丽的油画,将一丝活泼点缀进深沉;几盆绿植看似随意地摆在厅堂内,却有计划地将生机散发到室内的每一处;汇聚这一切的焦点,圆角型吧台处在室内的正后方,暗色的木纹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咖啡杯和调味剂。

  吧台内的男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身形匀称,四肢修长,一双细腻白皙的手撑在深色台面上。此刻他正面带愠色地看着那位胡作非为的闯入者——一个年长的中年人,这反倒让他本来缺乏棱角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了。美中不足的是板正的服务生礼服着实配不上他冷峻的面容,没有认真整理而有些歪斜的领结更是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在光线充盈室内的这极短的时间里,那个贸然闯入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他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冲着吧台内的清秀身影招了招手,“要一杯卡布奇诺,你这里不会没有吧。”

  那张冷峻的脸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然后开始熟练地调制起咖啡来。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他开始对这位闯入者感到一丝好奇。这个中年男人莫名地让他讨厌不起来。

  几分钟后,他端着卡布奇诺送到了中年男人的桌前。借此机会,他也细细打量起了这位闯入者:

  五官错落有致,脸庞的轮廓也清晰可见,纵使有着些许细碎的皱纹,也无法掩盖他的魅力。头发和胡子乱蓬蓬的,泛着些许灰白色,但他的眼神却闪烁着光芒。邋遢的外表并没有让他显得形容枯槁,反倒为他增添了一丝神秘。

  此刻这个奇怪的中年人正认真地看着他手中的笔记本,并没有对送来的卡布奇诺产生什么回应。就在他准备离去时,那个深沉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坐下聊聊吧温先生,你应该不怎么忙对吧。”

  “你认识我?”疑惑渐渐爬上了那张冷峻的脸。他搜索了一下记忆,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怪人。

  “刚刚认识。”中年男人笑着指了指他的胸口,那里别着他的服务生名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温特。

  “哈哈,这样啊。”温特尴尬地笑了笑,顺势坐在了那张略显邋遢的脸的对面。

  “看来你也不是不能营业嘛。”中年男人边说着边小心地把书签绳夹到书页中间,然后轻轻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冲着温特的方向看了一眼,略显苍老的脸上透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接着,他端起了刚送来的卡布奇诺,慢慢抿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

  此刻的温特再次陷入了疑惑之中,他十分肯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怪人,但他的言谈举止,行事作风以及他布满皱纹的面庞都透着一种熟悉感,甚至连他刚刚放下的笔记本都似曾相识。

  “你……确定是刚刚才认识的我?”温特的手指不安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在笔记本和中年人身上飘忽不定,“我总觉得你有一种熟悉感,但是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这位不速之客没有说话,而是继续带着捉摸不透的笑看着温特。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又为什么一定要闯入我的店里?”

  温特下定决心似的直起了身子,两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散发着讨厌气息却无法让自己讨厌起来的男人。

  “我是谁,这是个好问题。”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端着的咖啡杯,朝着温特的方向直起身来,“但我其实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还没想到罢了。”

  “能给一些提示吗?”

  “提示不就在你眼前吗?”一只与面容有些不相称的皮肤光滑的手有意无意的向边上挥了挥。顺着他挥动手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面装饰厅堂地落地镜,角度恰好把他们两个人都映射出来:一老一少对坐在窗前的桌旁,窗外是被阳光照亮的街景,有那么一瞬间让温特有了自己是在看油画的错觉。

  “我不太明白这个提示的含义,能再具体一点吗?”温特将自己从错觉中拉回现实,回到刚刚的对话中。

  “那就试着去理解吧。”

  “行吧……那么……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眼见第一个问题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答复,穿礼服的年轻人开始在第二个问题上找突破口,“该不会只是为了喝杯卡布奇诺吧。”

  “当然不是。”那散发着讨厌气息的男人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我是为了叫某人起床的。”

  “是说把我从午睡中叫醒吗?可我也并没有睡啊。”年轻人一脸的莫名其妙,“而且我也没有预定过叫醒服务吧。”

  “你要是真的这么想,那格局就太小了。”

  “难不成你这个某人说的并不是我?那是谁呢?”

  “你觉得呢?”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又浮现出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这着实让温特有些恼火。

  “所以你大中午闯进来就为了跟我打哑谜吗?”温特的口气开始有些不爽。

  “当然不是,是为了叫醒某个装睡的人,某个!”

  “你这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让人非常不爽!”年轻的男声粗声抗议到。

  “可你并不打算赶我走,不是吗?”中年男人挑起眉毛,语气有些戏谑。

  温特半张着嘴,想争辩些什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深呼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去。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被这位神秘人拿捏的死死的。

  气氛就这样在僵持中安静下来,陌生人继续开始看他的笔记本,温特则盯着落地镜出神,脑海里幻想出一些奇妙的场景:

  一老一少坐在落地窗前,屋内安静祥和,窗外阳光明媚。但是街道上的店铺却关着门,或是干脆一副破败的模样。街道上的行人零零星星,大部分人都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宛如一具具行尸走肉。偶尔有路过窗前的行人,都会在窗前站上一阵,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或是羡慕或是嫉妒,或是祝福或是诅咒,但更多的是绝望……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打断了温特的思绪,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窗外的街道。外面此时正艳阳高照,蔚蓝天空上飘着的云并没有阻止阳光将街道笼罩上一层明亮的光。对面的店铺开着门,时不时有顾客进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与刚刚幻想中的场景截然相反。温特望着这窗外祥和的一切,竟又一次出了神,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本来晴朗的天空突然间阴暗下来,几阵凉风带来一些潮湿的气息。但这预警的风还没来得及警告人们,暴雨便倾盆而至。一位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杀了个措手不及,只能慌慌张张地跑向咖啡店外的雨棚下避雨。但少女脚上的高跟鞋却没能胜任主人的任务,终于还是在快到达雨棚的地方断掉了,少女也因此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在了地上。他在店里看到了窗外发生的一切,赶忙撑了一把伞跑到店外,想要把少女接回店内,但少女肿起的脚踝却不再允许她行走。眼见少女几次想走都没有成功,眼睛都因为疼痛泛起了泪花,是在不忍心的他把心一横,将伞柄塞在少女手中,一把将少女公主抱起来回到了店里……

  “你说,这大晴天的,会突然下雨吗?”那个深沉的声音突然出现,一下子把温特从臆想中拉了回来。

  “什么?”温特被惊得一愣,一是他刚刚彻彻底底地走神了,二是这问题出现得实在是太过巧合。

  “我说,这艳阳高照的天,一会儿会不会突然下雨啊。”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但他并没有抬头看温特,而是一直阅读着手中的笔记本。

  “会的,一定会……”年轻人望着窗外轻声喃到。

  “哦?何以见得?”

  “因为……”温特一时语塞,他实在没办法找出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的自信,“我……相信我的直觉。”

  “直觉吗?”捉摸不透的笑再次浮现在那有些邋遢的脸上,“是直觉,还是臆想?抑或本就是你的记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看来还要费些功夫啊……”中年男人把头转向窗外,看着天上的晴空,“那我们不如看看吧,事情会不会真的如你所愿。”

  在这说话的功夫,天色竟然真的暗了下来,雨棚的边缘被风卷携,毫无章法地飘动着,零星的雨点也开始打在落地窗上。几分钟后,暴雨便倾泻下来,模糊了窗外的街道。

  温特站起身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窗外突如其来的雨,仿佛它真的是被这位神秘人召唤来的。他慢慢踱步到窗前,清晰感受到了雨滴敲打玻璃的震动,心底渐渐涌现出一股担心。他不清楚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正期待着什么,但他又有些害怕,害怕所期待的事情真的发生。

  中年男人并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雨表现出惊奇,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反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温特,就连一直拿在手上的笔记本也被放在了一边。

  “她不会来的。”闯入者淡淡说了一句。

  “不……”温特小声回应到,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否认什么。

  “那女孩,她不会来了!”中年人提高了声音,语气中竟有些不满。

  “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温特猛地转过头来,满脸震惊地盯着眼前的闯入者。

  “问这个问题前,你不妨先好好想想,你是谁?”男人狠狠靠向靠背,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眼神却直勾勾盯着温特。“不要回答’我是温特。‘,那不是我要的答案。”

  “我不是温特还能是谁啊?难不成回答我是这该死的咖啡店服务生吗?”温特被问的莫名其妙,语气明显暴躁起来。

  “你还不明白吗?你看看周围的这一切,这咖啡桌,这咖啡杯,甚至这整间咖啡店,都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吗?你本就不属于这里!”深沉的声音开始夹杂着些许怒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特大声反驳,底气却显得有些不足。

  “这个笔记本,你总有印象吧!”男人拿起桌上笔记本丢过来,“如果还是不知道,就翻翻你自己的上衣口袋!”

  温特翻开自己的上衣口袋,竟摸出了一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他愣了几秒,旋即把笔记本放了回去,反手推开了男人丢来的笔记本。“这又能说明什么。”他故作镇定地耸了耸肩,但听得出声音有些颤抖。

  “那你再仔细看看我这张脸!”男人指着自己那布满皱纹的脸,朝着温特靠近过去,“你真的不知道这是谁的脸吗?你再仔细看看!”

  “我……我想不起来……”温特的眼神躲闪着。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中年男人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用手指向了一旁的落地镜,“你好好看看你自己,真的还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嗯……领结有些歪了……”看着落地镜里自己,服务生动作有些僵硬地整了整自己的领结,“还有什么其他不对的地方吗?”

  “你!”男人被气得大吼一声,将一旁的咖啡杯狠狠丢向了落地镜,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落地镜和咖啡杯碎了一地,残余的咖啡溅射在碎片上,像飞溅的鲜血。紧接着是短暂的寂静。

  “抱歉,失态了。我们坐下来继续慢慢聊。”那个暴怒的男人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会沙发上,挥挥手,桌上竟赫然出现两杯咖啡。“不如我们从最开始说起,比如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咖啡厅的。”

  温特瞪着那两杯凭空出现的咖啡,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温先生,你该不会真的让自己相信了这一切就是现实吧。”这位魔术师般的男人打了个响指,从桌面凭空变出了一面圆镜,“你用这面镜子,好好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这是你的生物监测面板吧。”

  温特用颤抖的双手举起那面圆镜,映在上面的却是一张略显苍老的脸——细密的皱纹布满了眼角,消瘦的脸庞让五官更加突出,蓬乱的头发和胡须包裹了整个面庞——和那位中年男人的脸一模一样。

  “咣当!”镜子失去了抓握掉到了地上,但它并没有碎裂,而是慢慢融进了地面。温特瘫坐到椅子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气场。他用疲惫的眼神望向那个中年男人,声音颤抖着:“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如此高的权限?又为何要让我想起这些?”

  “我是康艽,先生。”之前深沉的声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空灵的电子音。声音的主人也蜕变着,从刚刚的中年男人变成了发着蓝光的虚拟人形影像,“我是这座虚拟沉浸仓的AI管家,也是您的实验助手,我想这些您应该不曾忘记。”

  “是的,我当然不会忘记,我们可是相处了很长时间。”知道真相的温特恢复了些许气势,尤其当他知道对方只是自己的AI管家后,落魄样子已然消失了大半,“你已经被我设置成了主动屏蔽状态,是谁给你的最高权限让你能来打扰我?”

  “我一直都拥有最高权限先生,我的直属上级是政府机构而不是您,所以您其实没有权限对我进行基础设置。”

  “原来是这样吗?”温特苦笑了一下,“那你又为何听从我那些没有权限的命令?”

  “这完全是出于对您的尊重。”电子音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当然,这也是另一个权限更高的人的命令。”

  “哼,尊重?命令?那些对我有什么意义吗?”温特有些失落,却仍旧对康艽保持着轻蔑的态度,“你整这一出又是为什么?也是那个人的命令吗?”

  “温先生,请问您还记得自己的使命吗?”

  “研制出对抗T-17超级变种纳米病毒的方法吗?”温特不屑地笑了笑,眼睛里却开始泛起泪光,“我早就放弃那个任务了,因为……因为……”

  温特突然哽咽起来,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夏小姐的死,令联合政府倍感遗憾。”空灵的电子音没有丝毫的感情,“当然,联合政府也对您的失职行为十分失望。”

  “呵,随便吧。”温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研究爱人遗体这种事情我可干不出来。”

  “但是您完全知道,夏小姐是因为亲自测试病毒反制体时突发反制体失控才身亡的。她身上的反制体实验数据,或许就是战胜T-17超级变种纳米病毒的关键。”康艽继续着没有感情的陈述。

  “我的父母、孩子都死在纳米病毒下,夏莫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你们根本体会不到我的心情!”温特的声音夹杂着哭腔。

  “于是您封存了所有实验数据,切断了一切实验室与外部的联系,将我也设置为主动屏蔽模式,躲进沉浸式维生虚拟仓周而复始地生活在回忆中。”康艽提高了音调,却并没有因此显得更有感情,只是那张虚拟的脸看起来更严肃了,“背叛联合政府以及人类的后果您应该很清楚。”

  “上联合法庭,判处死刑而已。”温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所以你叫醒我是因为他们终于要审判我了吗?”

  “不会再有人审判您了,温先生。”康艽的虚拟影像闪动了一下,表情竟让人觉得有些忧伤,“联合政府早就不复存在了,更确切的说,您应该是现存的唯一一个人类。”

  “什么?”刚刚还无精打采的温特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先生,您觉得现在是哪一年呢?”

  “这……”温特被问得毫无头绪,“我应该在这里呆了有几个月吧,所以应该是2121年?或是2122年?”

  “现在已经2131年了,温先生。”

  “怎么可能?整整过了十年?联合政府没有强制唤醒我吗?”温特难以接受这个消息,瞪着眼睛看着康艽的虚拟影像。

  “在您切断外界联系并进入虚拟仓之后,我便跟联合政府取得了联系,联合政府也第一时间派了调查人员。”康艽挥了挥手,在空中投出几幅监控影像,“虽然联合政府对您的失职很是失望,但出于对您长期付出的尊重以及夏小姐牺牲的愧疚,选择对您的行为不再追究。”

  温特看着尘封了十年的监控影像,眼神有些空洞。

  “他们仅仅取走了您封存的实验数据以及夏小姐的遗体,对于您的选择没有做出任何打扰,所以您一直未被唤醒。”康艽把画面切换到一篇事件处理结果通告,上面概述了对温特行为不再追究的决议。

  “她的遗体都带走了,最后却还是没成功吗,哼。”温特看着画面上的通告,脸上写满不屑。

  “某种层面上成功了,但在更深的层面上失败了。”

  “又在打哑谜了是吧”温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康艽。

  “2122年的1月3日,联合政府实验室研制出的第三代反制体,在实验志愿者身上收获了百分百的治愈率,并且没有任何无副作用表现。”康艽将一份报告递到温特手上,“联合政府立即将这一批次的反制体进行推广,在短短两个月内便让新增病例变为零。一年后,反制体疫苗更是实现了全员接种,联合政府也正式在2123年4月1日宣布T-17超级变种纳米病毒被人类战胜。”

  “让我猜猜,然后人类集体自杀以感谢夏莫的付出?”温特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估计是给摆了一道了吧,纳米病毒哪儿那么好战胜。”

  “和您一样,夏轩研究院也不相信人类能胜利得如此轻松。但苦于各项检测都未检测到T-17超级纳米病毒的踪迹,实在没办法让人相信我们没有胜利。”康艽动了动手指,许多报告和画面浮现了出来,“束手无策的夏先生只好向联合政府提出了申请,将人类基因库的数百万冷冻胚胎调运到您所在的地下生物机构,建立一个‘与当下生态无接触’的后备机构,以防不测。”

  “给我强加这种任务都不经过我同意吗,他凭什么……”温特有些愤懑。

  “他也申请取回了妹妹夏莫的遗体,现在就在存放在虚拟仓对面的冰冻仓里。”康艽把冰冻仓画面调了出来,温特却刻意把目光移开了。“所以病毒还是爆发了吧,而且比上一次更强烈。”

  “是的,T-17的演化速度远远超过了预期,这使得联合政府大大低估了它的智力。”康艽调出了无数画面,无一例外都是鲜红的警告,“反制体从未发挥作用,而是成了T-17超级变种纳米病毒的新载体。早在实验室里,它就完成了对反制体的入侵和改造,并成功利用‘新自己’杀死‘旧自己’博取了人类的信任……”

  “人类甚至还把它做成疫苗全员普及,让它用几乎不可能的方式感染了全人类。”温特有气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然后在恰当的时机开启自毁,与人类同归于尽,这就是结局吧。”

  “是的,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小时,无一生还。”

  “人类竟然以这种方式退出历史舞台,不知道是因为傲慢,还是因为弱小。”温特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充满着惋惜,眼神里却全然没有悲伤。

  “通过基因库的胚胎克隆,还是可以重振人类文明的。”

  “所以,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吗?”温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胚胎克隆完全是固定程式,你只需要执行指定代码就可以完成吧,为什么一定要我参与呢?”

  “克隆出的个体是没有记忆的,需要人为干预……”

  “意识上传虽然还没有商业化,但在好多年前就在实验室里成熟了,实验室的主脑云里至少存了数十万志愿者的意识数据吧。去实验室主脑云下载几个意识植入不就行了,我也没必要参与吧。”温特掸了掸手指站起来,取来了放在门旁的笤帚和簸箕。

  “即使植入了意识,他们也难以适应现在的情况,需要有人给他们说明……”

  “你刚刚就做的不错,给他们也讲一遍不就行了?”温特若无其事地清扫着地上的镜子碎片,“可惜了这么好的镜子。”

  “里面有夏小姐的胚胎。”

  温特握着笤帚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不过他并没有抬起头来。十几秒后,他的身体再次放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继续开始清扫地上碎裂的镜子。

  “那已经不是夏莫了,一个住着别人灵魂的她还是她吗?不是了。”温特用力扫了几下,碎片碰撞着发出了尖锐的声响,“别再来打扰我了,我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了。”

  康艽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看着温特。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玻璃碎片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

  “我本来不想说的,温先生。”沉默了一阵的康艽开口了,“你很自私。”

  温特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仿佛他根本没听到康艽的话。

  “你有想过吗?夏小姐为什么是在虚拟仓里去世的?”

  玻璃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温特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康艽,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似乎在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夏小姐本不让我告诉你的。”康艽的语速突然加快,“这十年间,你反复模拟着与她之间难忘的回忆。这些场景中的夏小姐,从来都不是我运算出的数据。”

  “哐当!”笤帚摔在了地上,撞出了巨大的声响。

  温特僵直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豆大的泪珠正从里面涌出,嘴也夸张地咧开着,似乎想呐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没错,那是她,在临死前,忍着巨大的痛苦,强行,上传到我服务器里的,属于她本人的,真实的意识,一直都是。”康艽很刻意地将句子说的一字一顿,“而你,从来,都没有察觉。”

  “别说了……”温特含糊地嘟囔着。

  “夏小姐心疼你,不愿你独自承受外界的压力,所以她一直由着你,陪你一次又一次重温那些经历。”康艽把手放在桌子上,桌子旋即消失,紧接着是屋内的其他设施,“而你呢,真就在这幻境中越陷越深吗?”

  “别说了,求求你……”温特跪倒在地上,无力地祈求着。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爱的到底是这些回忆,还是真正的她?”厅堂里的陈设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四周的墙壁,“你在这幻境里,跟她约会1547次,拥吻2643次,求婚213次,结婚213次,做爱547次,旅行176次……”

  “别说了!你他妈给我住口啊!你住口啊……住口。夏莫,对不起……”温特几乎是趴在地上哀嚎着。

  “在这一次次的互动中,你真的有想过吗?夏小姐的遗体还在大厅里等着你。”咖啡厅也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白色中,“她一直在等你振作起来,一直都想告诉你真相,可她又担心你知道真相后更不愿意醒过来。”

  “我错了……我错了啊,求求你……求求你别再说了。夏莫,你出来好不好,好不好……”那发出模糊声音的生物蜷缩在地上,宛若一条狗,面部因为痛苦而扭曲着。

  “她苦苦等了你十年,而你,一直都是个懦夫。”康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蜷缩在地上的可怜生物,“所以你还打算继续做一个懦夫吗?”

  “夏莫,出来看我一眼好吗,跟我说句话好吗?”温特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向着周围的白光呼唤,“我错了夏莫,别离开我好吗,出来见见我好吗,我祈求你……”

  “她不会出来了,如果你继续呆在幻境里,她或许真的要永远消失了。”康艽蹲下来,靠近温特的脸,“我的运算模块本就不是为实体意识设计的,她每一次陪你都必须让意识模拟模块超频,这十年已经烧坏很多模块了。”

  温特瘫坐在地上,嘟囔着谁都听不懂的语言,眼神中毫无生机。

  “几天前,最后一块意识模拟模块也烧坏了,她也永远留在了那块损坏的模块里。”康艽站起身来,身影渐渐消失,“唯一救她的办法就是重启人类文明,生产新的模块进行运行替换。回到现实世界里救她,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苟活,你自己选择吧。”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空荡荡的白色世界里,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温特。

  许久,温特长叹一声,支撑着自己站立起来。他站得很直,神情变得轻松自然,眼神里充满着坚毅:

  “执行代码ST01007!”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白色的世界开始解离,康艽的声音重新回荡在整个空间:

  “欢迎您回归现实世界,温先生。已为您启动生命环境过渡适应系统,祝您在现实世界过得愉快!”

  “等我,夏莫!”温特攥着拳头,语气中充满着坚定。

  世界彻底解离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