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的年底,天色阴暗。祥林嫂沿着河边走来。她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一个竹篮,内中一个破碗,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一边蹒跚前行,一边自言自语:“一个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在河边望着水面沉思的赫胥黎听见了路过女人的自语。他受邀来做讲座,刚在福兴楼吃过清燉鱼翅,又打包了些准备晚上再吃,助手去叫船了,他拎着鱼翅在岸上等,顺便思考着关于动物灵魂的若干问题。他便随口接道:“女士,这个问题说来话长……”
祥林嫂在这位穿着棕色毛呢西装、叼着烟斗的洋人面前立住了脚,像捞到救命稻草一般钉着他看。迅哥儿回答不上的问题,这位洋人或许能回答罢?毕竟他千里迢迢从外国来,想必见识得更多。
“女士,以河里的青蛙为例。”赫胥黎说,“如果我们切下它的一条腿扔进您的竹篮里,无论我们用水洗、用刀切、用火烤,这条腿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了。”
祥林嫂咽了口唾沫。
赫胥黎把鱼翅递了过去。“谢谢!谢谢!”祥林嫂双手捧着,狼吞虎咽。
“但如果您用手中的竹竿去捅青蛙另外一只与身体相连的腿,它就会表现出疼痛的迹象,并试图逃离您的竹竿。”
“狗也是一样。”祥林嫂说,“我用竹竿来打狗。这里晚上野狗多。可是,这和灵魂有无有什么关系?”
“女士,您觉得,您身体的行动和感觉,是由您的灵魂来支配的吗?”
“……”祥林嫂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她只关心死后有没有地狱,曾经嫁过两个男人的自己会不会被锯成两半,可是从来没想过灵魂在活人身体中的作用。犹豫了一小会儿,她吞吞吐吐地说:“也许罢。”
“有的人病了,半身不遂,走起路来总拖着一条腿,一只胳膊也不好使。您觉得,他的灵魂只剩下一半吗?”
“没有。隔壁吴老二就这样,可他和从前一样好赌。”祥林嫂快截地回答。
“那么,是他完整的灵魂被挤压到仍然健康的一半身体里了吗?还是完整的灵魂仍然控制着完整的身体,只是对另一边身体的控制失效了?”
祥林嫂面现困惑之色,想了想,支吾着说:“大约是后一种吧。——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几问几答之间,鱼翅已经风卷残云般落了肚,她津津有味地吮着手指上的油。
“人们宰鹅的时候,鹅头已经砍掉了,身子还在不断扑腾,您觉得,是鹅的灵魂仍然存在于没有头的身体里么?”
祥林嫂沉默了一会儿。在过去的几个年底,鲁四老爷家,她曾杀鸡宰鹅,彻夜煮福礼。鹅是生命力很顽强的动物,杀鸡时,鸡只扑腾几下,有的鹅,无头的身体还能再绕院子走上两三圈才倒在地上。那时的鹅,还有灵魂么?
“我不知道。它被杀时,也许灵魂还能附在身体上一小会儿。后来死透了,灵魂就和身体分开了。”祥林嫂把手上的油花舔净了,神气也有了几分舒畅。
“您看,女士,如果灵魂是存在的,要么它是不可分的,要么是可分的。如果不可分,它是某种力量的中心,这种力量能同时作用于分离的头和身体,让没有头的身体还能行动。如果它是可分的,有那么一部分灵魂随着头和身体的分离,留在了身体里,让身体还能动上一阵。这样的灵魂,作用于物质,让物质行动,我看它本身也属于物质范畴,无论可分还是不可分,我都看不出它和物质有什么不同。”
祥林嫂咂摸了一会话中余味和口中鱼味,缓缓抛出另一个问题:“那么,也就没有地狱了?”
“啊!地狱?”赫胥黎很吃惊,“女士,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我是研究生物的,不是研究神学的。但据我所知,人类和大猩猩之间的结构差异,比大猩猩和低等猿类之间的结构差异还要小。”
“人和猴子的确像。”祥林嫂说,“在山坳里的时候,还有猴子偷了瓢去舀水喝呢。”她的脸色突然灰败下来,“我真傻,真的,那时候,我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赫胥黎叹息着磕了磕烟灰,重新满上烟斗。苍白的天空中有苍白的雪花飘落,烟斗中的火星一闪一闪,像是随时会熄灭。北风并不猛烈,可是吹在人身上干冷干冷,祥林嫂打了个哆嗦。
“您接下来要去哪儿呢?”赫胥黎问。
“要去哪儿呢?……我已经没有亲戚可投了。”祥林嫂低声说。从前执着于灵魂的有无,从鲁四老爷家祝福祭祖的虔敬来看,似乎是有的,经面前这个红脸膛大胡子洋人三言两语,又似乎没有。即使有的话,也不知道灵魂是否可分,能不能锯开。但是,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分给两个男人呢?也许可以带了阿毛,自己单过罢?想来如果有灵魂,他们也不愁找到其他女人的灵魂——这么些年了,也许和阳间的男人一样,早就找了罢?如果没有灵魂,那更是省心省事。
这样一想,祥林嫂佝偻的背就挺直了几分。
“您如果没有去处,我的工作室倒是需要一个女工。”赫胥黎说,“您看,我是研究生物的,难免经常要解剖青蛙、老鼠等动物,有些女人就是怕那些动物,工作室还得我们自己打扫。”
祥林嫂眼光里有了神采:“老爷,我能行的!我会淘米做菜浆洗缝补,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杀鸡宰鹅都能做……”
梅花般大的雪花满天飞舞。动物学家带着新招的女工登上了乌篷船,在烟霭中离开了鲁镇。灰白色的沉重晚云中间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空气里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是送灶的爆竹,像在给他们送别。
托马斯·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是阿道司·伦纳德·赫胥黎(Aldous Leonard Huxley,《美丽新世界》的作者)的爷爷,生物学家。
从时间上看,生物学家赫胥黎:1825年5月4日-1895年6月29日;作家赫胥黎:1894年7月26日–1963年11月22日;鲁迅:1881年9月25日-1936年10月19日。生物学家赫胥黎遇上祥林嫂的时候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这里有个时间bug,就是按尘世的时间线,此时鲁迅尚在少年,估计还是在三味书屋念书的阶段,不是个见识得多的出门人。但小说中的地点和时间和尘世当然不同,所以祥林嫂能先遇上出门在外、过年回老家的迅哥儿,又遇上赫胥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