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我不知道曾听多少人谈起过他们的故乡,有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豆腐西施,和他记忆中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有林海音笔下的北京胡同,路边卖麦芽糖的小商贩和惠安馆的疯女人,这些人和事都是被撒了一层灰又蒙上一层纱的,是永远也看不真切了的,再想要完整地呈现出来时就只得一半回忆一半想象地给它添枝加叶了,所以我对故乡的追忆大概也只能如此.

  我的故乡在湖南龙城的边陲地区,是个不知名的小乡村,那儿的时间总是不能并入到一条轨道上去.

  故乡的日子有的是将一天拆成几天过的,这是农夫们的日子.农忙时节田野里就像在举行盛大的朝圣集会,不是说田野里人山人海,而是说农夫们有着朝圣般的心.他们对土地是如此的虔诚,即便要他们忍受裸露的背上浴火般的灼烧感,要他们忍受万物蒸发带来的焦渴感,他们也不带半点犹豫,他们有着难以言说的执念,不追问,不质疑,只坚信.他们珍惜时光,说的便是”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故乡的日子也有几天合作一天过的,这是妇女老人的日子。在丈夫去田里劳作和小孩子去学校上学的这段时间里,村子便是妇女的天下了。她们这时候常会三五一群地集坐在家门前畅聊着村头大事,从家里到田里,从村东到村西,有时候她们的触角还会伸向村外,这时候的消息往往是爆炸性新闻了。她们的闲话是无所畏惧的,法网恢恢漏掉的就是她们的流言。至于老人们便更加悠哉游哉了,田间小路上满是她们的足迹,收音机里放的小曲儿也大多传入她们的耳朵,她们不置心思去听妇女们的流言,只是在这村里悠悠地走着,满载着她们一生厚重的记忆。在我的印象中,故乡的老人总是神秘莫测的,她们从战争年代走来,又熬过了饥荒的岁月,才走到了当今盛世,但她们却不是好为人师的,她们对过去闭口不提,也不爱传授大道理,就像谦逊的智者,也像森林中的神灵。

  故乡的日子也有的是实打实一天一天过的,这便是孩子们的日子,也是我回忆中的日子。这种日子不嗟叹“时光如白驹过隙,惚然而已”,也不追求“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它有一种任时光流转的随和心态。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品味着人间至味,即清欢。

  故乡被长江二级支流涟水河贯通,我老家便是依此河而建傍此水而居的,河边有一片小树林,那里是我们小孩子的天堂,那片树林对小小的我们来说是如此的庞大而玄秘,就像是另一个完整的世界,也许那里边也有着鲁迅先生童年里的斑蝥覆盆子,只是我当时认不出它们来。那树林里的,有的是垂垂老者,有的是黄发总角,也有树木的尸体横躺其间。那些处于壮年的树木常常是我们的目标,它们有着茂密的树枝树叶,将两棵树相邻一侧的树枝缠绕在一起便出现了一道道的拱形门,门里面,是我们的森林城堡.

  每逢云消雨霁,彩彻区明,森林就会迅速被我们占领,因为这正是建设森林城堡这个庞大工程的最佳时机。大雨初停后,土壤又湿又粘,可塑性极强,我们用土壤制作城堡里面需要的家具,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有时我们还能在枯枝败叶中翻出生锈的真锅出来,这时我们就会唆使一个小伙伴去家里偷打火机出来,我们则留在里边做精美的树叶大餐,有缠成卷心糕的,有叠成豆腐状的,还顺手撕点碎叶作配料,等火种一到,我们便小心翼翼地开始“炒菜”。当然,城墙也是必不可少的,森林法则第一条:“城墙的建成标志森林城堡的主权声明正式生效”。

  森林城堡里还有一项危险性极大的活动,这项活动从来都是勇敢者的游戏。森林里有一些树的树枝粗大,又大概是年迈的缘故,树枝不再追寻着太阳,而是向下低垂,等到树枝末梢能靠近地面时,这场游戏就开始了。具体操作是这样的:由有胆量者自告奋勇参加游戏,首先要抱着粗大的树干爬到目标树枝的分叉点,然后就近抓住身旁的树干当扶手从那树枝楼梯上走下来,没有就近的树枝的话就只好从树枝“滑滑梯”上蹭下来了。我曾经尝试过一次,至今想来惊心动魄,脑海中只浮现:树林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故乡的趣味是道不尽的,神秘的森林城堡,晃晃荡荡的索桥,涟水河内连着树林的小州,还有端午的赛龙舟,过年的鞭炮盛会,以及春节的合家团圆……这些我当时觉得平常的东西,现在想来才道不寻常。涟水河畔的孩童总会一代又一代地更新,而我们这一代已经被森林城堡的卫士驱逐出境。“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果真,时光总是尽其残酷本能将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或者“穷凶极恶”地逼你将你最珍视的东西拱手让人。

  如今我的家靠着一座寺庙,日日听禅不悟禅,钟声入耳不入心。为何?因这寺庙自身都未必有禅意。寺庙建于闹市中,如今为吸引游客而扩建修缮,里面的和尚也全然没有要超凡脱俗远离尘世的打算,自然也就无法让人产生“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愉悦,妙悟之类便更不必谈。每想及此,我都会忆起我的故乡,我想,天下至理,不在这城中寺庙,而在我心中故乡。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