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本我(三)

岔路口

  “在开启第二镜面之前,贫道还有一事需要确认,贫道以为所谓的魔法与道术不过是操纵的能量不同罢了,所以称呼姑娘为道友,但若是道友在施法过程中被域外的能量彻底污染,那贫道只会选择保全自身”。

  “哼!刚刚也不知道谁在说自己道心完美不会被污染”。

  “道友这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年轻道士摇了摇头。

  卡琳娜捏了捏太阳穴,手指上依旧有微小的电流闪过,“小道士~~你放心姐姐可不会被区区邪神侵蚀”,声音又从小孩声转变的极其妩媚。

  “给,这个给你,你先戴着可以让你静心明神,还好你那疯狂的一面被压制住了,不然贫道还真怕你直接拆了这‘星空伞’”,年轻道士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正面刻着上清玄宗,背面则是二字“陆明”。

  卡琳娜拿到玉佩的一瞬间,一道幽幽绿光将她包裹,黑色的丝线从她的脑中飘出,细看之下那黑线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眼睛,在空中不断地扭曲甚至发出细小但尖锐的怪叫。

  陆明一甩道袍,一道细小的雷电突然从道袍中飞出,劈的那条黑线灰飞烟灭。

  “这东西还真怪异,活着的能量,充满戾气、疯狂与黑暗”。

  “感谢你的玉佩,道长,开始吧”。

  卡琳娜法杖往水面上一杵,巨大的湖面上泛起一阵涟漪,随后便是一道极大的莹白色法阵覆盖了整个湖面,无数的镜子一面又一面的从湖面立起从高空上看去如同一道八卦。

  而此时陆明开始掐诀,金色法光流转,星空伞飞速旋转,整个空间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星轨,同时黑色的能量不断地注入卡琳娜的身体。

  陆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那黑色能量进入卡琳娜身体后析出了不对等的莹白色魔力,无数的镜子同一时刻亮起,泽诺盘膝坐在镜面中间,却没有映射出卡琳娜和陆明。

  随后,每一个镜面都开始演化出不同的场景,有年轻泽诺骑着白马走在帝国大道上被整个都城的人民欢迎,有老泽诺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努力的抑制着杀气……

  最后所有的镜子破碎只留下一块镜子,莹白色法阵急速收缩魔力汇聚在卡琳娜法杖的那颗蓝色宝石上,而此时星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林以及万里无云的天空。

  北方地域与南方诸国的交界处,这里是摩拉大森林,人烟稀少,所以各种矿产、药材等资源丰富,但是并没有多少人来这里开采,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这里到处都是魔兽,时不时的还会出现一些异常,导致开采成本过大。

  而此时在森林的东南角传出剧烈的爆炸声。

  “卡琳娜!你恢复正常啦?”泽诺看着眼前被炸出的焦黑空地,那里躺着一具畸形的嵌合体魔兽正在缓缓消散。

  而此时的泽诺双拳满是血污,黏糊糊的血肉混杂着泥土一滴一滴的沿着拳头下落,褐色的西服马甲搭配白色衬衫,两鬓微白的短发,让他看起来成熟优雅。

  “好久不见,泽诺,当英雄的感觉怎么样?”卡琳娜从森林的黑暗中走来,蓝白相间的长裙配上圆框眼镜以及微微卷曲的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更为知性。

  “是啊~,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五十年前,你看起来更加美丽了”。

  “是吗?谢谢夸奖”。

  “你的,额~脑子怎么样了?”

  “脑子?我该怎么吃掉它呢,是清蒸还是麻辣?”声音清脆悦耳却令人毛骨悚然。

  “如你所见,我找到了压制那股能量的方法,但它还是会时不时的发作,你呢?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英雄当得怎么样?我可是听说帝都那些想找你当情人的小女生能从王庭排到城门口,不过你还真是越老越有男人味”。

  这句话让泽诺汗流浃背,刚刚从头杀到尾都没流这么多汗。

  “卡琳娜你知道的,我已经一百岁了,最多不过再有一百年左右的寿命,而这只不过是你漫长生命中的百分之一,你有着近乎无限的寿命”。

  “这就是你的理由?你面对丰都帝国千军万马时的勇气呢?你面对外神时的勇气呢?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卡琳娜声音颤抖着,鼻子酸酸的眼角更是挂上泪花。

  “怎么回事,你的人格变多了?”泽诺并没有去安慰卡琳娜,而是发出疑问。

  “咳咳,我们边走边说吧,你这绝情的男人肯定不是为了见我才来这的吧”,卡琳娜咳嗽两声,调整声线。

  泽诺摸了摸裤子荷包里的小盒子,又摸了摸鼻子却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卡琳娜抬手一招,一团黑色的能量从掌心显现,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低远处不断地传来魔兽的咆哮声,那股能量成球状,而球的四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嘴,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有怪叫、大笑、哭泣等等杂糅在一起,粘稠,浓密,阴冷等令人不适的气息不断地散发出来。

  “我已经解构了这种能量,你知道那些外神为什么要‘吃人’吗?哦不!准确来说他们吃的是人的灵魂”。

  “我只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越是疯狂的人灵魂越是美味,难道这团恶心的东西就是负面情绪的集合?”

  “也不对,它是所有情绪的集合”。

  “所以你才会被这些东西影响?可是你不是已经解构了吗?为什么不能把它们‘消化’掉?”

  “已经在消化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可能需要一两百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内我的人格会时不时发生……你懂得”。

  “两百年啊~”他的手又从裤子荷包里拿了出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森林的东部角落,黑暗的森林里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旁开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朵,其中一种蓝色的花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照亮着这条小路,而在这条小路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四周长满了扭曲的紫色荆棘,荆棘上满是这种蓝色的花朵,妖异但又很美丽。

  “这不是那面镜子吗?你没有毁了它,这是那位外神用来进食的通道,我们只是解决了祂的人间体”。

  “好啦好啦~大英雄,这么好的东西毁了它干嘛?跟我来!”,说完卡琳娜拉起泽诺的大手像一位小女孩拉着父亲的去冒险一般走向那面镜子。

  泽诺莫名的打了个颤栗,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这是一位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强大战士的直觉,这直觉告诉他不应该进去,那些邪异的蓝花以及面前拉着他手的卡琳娜都给了他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小女孩是卡琳娜?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镜子旁?”

  他用另外一只手使劲的揉了揉太阳穴,卡琳娜正在前方用细微的电流电了下自己的脑袋。

  “刚刚小女孩的一面又跑出来了,抱歉”。

  “卡琳娜这块镜子通向哪里?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即使在面对‘月阴’人间体的时候我都没有颤抖的这么厉害过”。

  卡琳娜并没有忽视掉这个问题,用手轻轻抚摸镜子,一道涟漪泛起,镜面上出现的是一处湖泊,湖泊的岸边有一栋小木屋。

  “好了,这镜子确实危险,我现在只能通过祂的人间体死前打入我体内的那股能量去窃取部分通路,刚刚应该是被祂察觉了,想把我们直接拉去域外”。

  “走吧,我需要回去拿魔药来抑制这种症状”,卡琳娜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说到。

  泽诺半信半疑的向前走去,也并没有过多的担忧,因为那股预感消失了,而出于对卡琳娜的信任也让他没有过多考虑,但出于谨慎,泽诺给卡琳娜施加了一层护体魔力,一道蓝色的印记在卡琳娜脖子上亮起。

  卡琳娜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一步跨过镜子,泽诺也紧随其后。

  无声无息,豪无征兆,泽诺出现在一片星空之中,而此时却不见卡琳娜的身影,面前的蓝色星球他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是他第一次遨游域外,在他很小的时候,卡琳娜就带着他看过这些,只不过那时是水晶球记录的影像。

  泽诺环顾四周,无数大大小小的球体在各自的地盘上转动着,而在更远处,一位老道人盘膝而坐手里虚握着一颗球体,而那颗球体与自己身后这颗一般无二。

  那位老道人只是瞄了一眼投来的目光就没再理会,而是聚精会神的看向另一只手上的金色书本。

  而泽诺则是冷汗连连,他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强大的人类,哪怕是小时候见到的那位老人也没有这么恐怖,竟然可以守护一方天地,连眼前如此巨大的星球也不过是他掌中之物。

  泽诺突然有感,往后飞去,再回头看时风景截然不同,七个巨大的暗红色魔法阵分布于地表各处,泽诺看的很清楚其中一道就在崧泽帝国的王庭,也就是他现在居住的地方,一道道红色锁链带着赤色电芒链接这七个法阵。

  “原来,我们这颗星球也有前人守护”,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而就在他稍稍放松一刹那,一只星球般大小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泽诺,泽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金色剑芒从老道人的书页中飞出,直接洞穿虚空,转瞬间击中那只眼睛,“咔嚓”,一块镜子直截了当的破碎,那只眼睛消失不见,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泽诺。

  “有趣,有趣,这法术着实有趣,现在的小辈当真是人才辈出,连老夫都算计进去了”,老道人抚须大笑,声音震耳欲聋。

  而此时现实世界……

  “与虎谋皮,与虎谋皮啊,贫道的星空伞啊~~前辈你也真是斩就斩干嘛非得用这么大力,贫道本来就贫,现在更是雪上加霜,道友这你得负责!”陆明心疼的看着头顶星空那道金色裂纹。

  “道友?道友?你可别想赖账,若不是贫道这星空伞遮掩天机还能帮你接引那股能量,咋这事可办不成”。

  “不对,我并没有这段记忆”,卡琳娜死死的盯着镜子里发生的一切。

  “没有这段记忆?不应该啊,贫道的法术不可能无中生有,泽诺应当是真实地经历过这些才对,而演变则在于他的选择,他是否会做出和以前不一样的选择,这才是他能不能走出心结的关键所在”。

  “继续看下去吧”。

  “继续?再继续就要直面那些天魔的凝视了,虽是演变的世界可那些威能却做不得假,刚刚若不是那位前辈出手,且不说贫道,你怕是要直接被污染”。

  “关键时刻我会碎掉这面镜子”,卡琳娜平静的开口,仿佛这些事无足轻重。

  “师父啊,吾命休已……”

  卡琳娜摇了摇法杖,镜中画面一分为二,此时的泽诺被困在一处奇异的空间,而镜中的卡琳娜则是出现在一处村庄中。

  “居然演变出了我被困住的时候?泽诺也在,这说明他知道我被困住,可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不对,不对,哪都对不上,我为什么没和泽诺说这件事?倘若我被困住了两百年为什么泽诺还活着?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卡琳娜的内心陷入了极度的自我怀疑,心脏如同麻绳被扭成一起,但突然一股眩晕感袭来,卡琳娜又恢复正常,一旁的陆明却只是以为她的疯病又犯了。

  而此时镜子中……

  卡琳娜抱着的篮子里面放了几块面包,行走在村庄的小道上,他抬头仰望天空,刺眼的太阳让她抬起一只手遮挡。

  “已经被困在这里一百年了啊,泽诺怕是已经…可在这里他依旧活着,那股能量也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月阴对这块镜子的掌控也不知道为什么断开了,完全可以现在就离开,我是否该离开这呢?但……”

  思索间,卡琳娜停在了一处小屋前面,“卡琳娜你回来了!我烤了点饼干,你来尝尝”。

  老年泽诺穿着灰色粗布长袖,系着围裙端着托盘,上面摆放着几个小猫图案的饼干。

  卡琳娜坐在木桌前,看着桌面上的饼干,头也没抬的问道:“泽诺,我听说崧泽帝国前线的战况不怎么好”。

  泽诺正在洗盘子的手停滞了一下,“卡琳娜,我已经老了,我只想在我最后的这一段时光里好好陪着你,虽然与我相处过的时光与你而言很短暂,但我希望在你漫长的生命中它可以成为你最宝贵的回忆,让你不再那么的,那么的孤单……”

  卡琳娜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轻轻地将它取下,“是啊,你终究不是他不是我喜欢的那个英雄,泽诺,我有点理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选择和我在一起了”。

  卡琳娜手一招,一根白色法杖浮现,“抱歉,泽诺,你应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说完踮起脚尖在老泽诺脸庞轻轻一吻,身形开始不断升高,直到触碰到那蓝天,整个镜子的时间如同静止,她体内的黑色能量不断涌出开始侵占这片天地,在又过了一百年后,这些黑色能量全部变成了精纯的魔力。

  卡琳娜缓缓睁开眼睛,“又过去了一百年吗?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个镜子身体里的那股能量也被转化干净了,是时候该出去了”。

  卡琳娜看了一眼静止在原地的老泽诺,打了一个响指,整个世界开始运转不过是倒着运转,直到回到了那一场婚礼,可泽诺面前的对象不再是自己而是崧泽帝国的公主。

  她不再理会这面镜子的结局,轻而易举地碎掉了这面镜子,而她又出现在了虚空之中。

  时间稍稍回退一点,此时,泽诺看着坐在王座上一团黑色人影,“你就是月阴?”

  而此时现实世界,那面镜子上显示泽诺的那一方开始变得极其模糊。

  “怎么回事?难道祂还存在?”陆明紧张的看着眼前的镜子做出防御姿态。

  “没事,我和镜子的联系没有断,应该是受到了那股金色剑气的干扰,黑色能量不太稳定造成的”。

  “那位月阴好像很虚弱,我们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污染,星空伞可以屏蔽掉”。

  “按照镜子里的时间线,祂的人间体在百年前被我和泽诺杀了,又没有进食,还受了那一剑,没死已经是奇迹了”。

  说话间镜子画面恢复正常。

  “你把卡琳娜弄到哪里去了!”泽诺愤怒的质问到,激荡的魔力让他的衣服狂舞。

  “别着急,年轻人,我找你来是和你做笔交易的,至于卡琳娜她很安全,我给她安排了一场好梦”。

  “呵!你现在的状态还想和我谈生意?”

  “确实,我现在很虚弱,但生意看的是双方的筹码,我有让你心动的筹码”。

  “让我猜猜,永痕的生命?这样我就可以和卡琳娜一直在一起?你的条件则是我帮你去取得食物?”

  “也不是不可以,年轻人你的戒指都准备好了,不是吗?”黑影指了指泽诺的荷包。

  泽诺下意识的摸了摸裤兜里的小盒子。

  “这么和你说吧,上一次和你谈这笔生意的时候我毅然决然的选择背负英雄之名杀了你,可结果如何呢?我被你最后的攻击影响,情绪受到挑拨,常年累月,无数的征战,我杀了太多太多人,这些尸山血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我的大脑,最终杀意不可抑制的时候是我看着他们烧死了自己的女儿和徒弟,那一日我杀光了那群邪教徒,却没有动一下那群最该死的所谓的子民”,说到这,泽诺反而很平静,极度的痛苦让他根本无力去调动身体给出反应。

  “我的大脑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哦,不,无数的声音,什么‘你为什么没把我儿子带回来!你不是英雄吗?’,什么‘你杀了这么多人凭什么当这个英雄?’,‘烧死他们!他们是邪教徒!’他们说芙兰和奥特莱斯是邪教徒”。

  “这些结果是我想要的吗?我难到就不想保护到所有人?可到头来总会有人离我而去,战友、亲人、爱人,我一直在努力当好这个英雄,可最终总是会一无所有,所以到底我为什么要当这个英雄呢?”泽诺仰望星空,长舒一口气。

  “命运总喜欢推着人前进,当你回过头来看时,你总会发现前路的终点早已不是你想要的那个结果”。

  “所以,这一次我选择为自己而活,我放弃了”。

  “所以你的答案是?”黑色人影笑到。

  “碎!”镜面碎裂。

  “原来是泽诺杀了月阴,难怪祂会突然失去对镜子的掌控,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不好!道友,着了月阴的道了”。

  此时坐在地上的泽诺发出阵阵低沉的邪笑,苍苍白发以及垂垂老矣的姿态迅速变得年轻。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