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点半的闹钟,总不至让我迟到。骑上小电动却也没时间让我吃饭。一辆的士一行7人已是严重超载。晨光熹微,顺着冷清的街道通往浙江方向,过一个隧道几十里公路上一条山间小道,停车步行不一会便到了茶园深处。看时间6点20,匆忙喝完半罐八宝粥,腰上缠好竹篮戴上斗笠紧张投入战斗。
说来惭愧,父母做了十几年茶叶,自己对茶却一知半解,直到家父出事面对一仓库的茶叶,这才犯了难。对于采茶也是一窍不通。模糊记得十几年前,爷爷奶奶去山里采茶一去便是一天,偶尔屁颠屁颠的跟去却是为了中午那顿盒饭,都说饿最好吃,要我说,在劳做的午后温热的饭菜加一碗紫菜汤抵得上世间所有山珍海味。但此次采茶并非为了吃饭,也非叙旧。除了母亲和约好傍晚来接的司机外,其余4个阿姨我都不认识,只知这次组织者是家有茶园的邻居,雇佣的都是同小区的阿姨。个顶个的采茶好手。而我凭着一时兴起怕是凑数都不算。
我印象中的茶园是平整的一方方一溜溜,形式规整像是复制粘贴,采茶也只采最上端的嫩芽。可面前的茶园是一片望不到边界的山坡,茶树未经修剪的附着在陡坡上,一排排高矮不一的茶树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头。
经过母亲临时传授我这才对采茶有了些许眉目,此次的目标是长在茶树顶部的顶芽和分叉处刚冒尖的腋芽,由于连日的高温嫩芽周围已经长了小绿叶,因此茶是为了制作“白毫银针”的原料,这也要求腋芽不可包含任何哪怕极小的叶片,这无疑给采摘增加了难度。想象中的采茶无非是机械式的简单重复,有手就行。实际上这项工作对身体耐力和协调性都有极高的要求,一是手部动作要快,每一下都得找准位置一击毙命;二是眼睛要准,在采完一个茶芯后在树枝晃动的间隙迅速找到下一个目标;三是身体要稳,采茶需要长时间的身体站立,极度考验腰椎颈椎和手脚的整体配合,由于嫩芽大多长在茶叶的分叉上,在光照的影响下然有高有底有大有小。采哪个部位,或蹲或站,是选择一个不留还是走马观花般只饮一瓢,全都有大讲究。每种选择最终都直观反应在电子秤上。

顶芽和腋芽
初期我选择扫荡式的片甲不留,不论树顶树桩、嫩芽大小是否有小叶,都小心翼翼尽量只剥离出嫩芽。费时费力不说还毫无效率。一个上午过去,在我无数次重复蹲下站起的过程中腰部总算是废了…先是酸疼再到麻木,腰椎像是块钢板,每次弯腰都像是受刑,临近正午也不知是什么在支撑着我的行动。隐隐有种一停下就必然放弃的预感。一个早上我穿着外套气温从7摄氏度飙升到正午的二十七八摄氏度,结实体验了一把一秒入夏。本想脱了外套穿一件短袖,被提醒说晒一天得脱层皮,权衡之下只能作罢。忍受着口干舌燥不想喝水也不愿停下。这茶园的分布之松散也是令人凌乱。我从采外边的一排变成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两排,从山坡采到边角。也不知绕了几个大弯愣是看不到尽头,这心情也从最开始的新鲜感到逐渐失去耐心,在之后的每一秒我都在祈祷快快结束。临近正午终于有个阿姨突然喊了句吃饭,我如临大赦,跑的那叫一个欢快!早上还听一个阿姨说采茶真是一点不累,看无人回应又补了句“可能我矮茶叶刚好在我面前…”大姨不愧是大姨,云淡风轻间让我自惭形秽!

竹篓和采摘的嫩芽
中午啃着馒头老板娘聊起近几年的茶叶市场。往年一斤嫩芽两三百,各方茶厂老板提前一天预订,把守各个采茶人必经路口围追堵截。哪片山长哪些茶是否好喝这些老板门清,只要茶农路过都无需过问只顾争相竞价,深怕好茶被别人抢走。可今年行行不好,很多茶厂老板往年积压了大量的库存。加上今年政府政策,关闭了临近城镇的交易入口,可说是雪上加霜!大多数茶厂老板无力制新茶,这也导致普通人家的茶叶根本卖不出高价。加之茶叶贩子从中作梗,某些利益方为其大开绿灯,贩子们有恃无恐。往返于各大村镇低价收购茶叶再到其它城镇高价出手。在这种现状面前二道贩子们对茶叶要求也是异常苛刻,他们霸占着各条村镇入路,喊价也全靠心情。你要是熟人啥质量不看都是高价。对不熟悉的茶农,嫩芽里出现一片小叶都能是压价的借口,茶农只能忍气吞声排着队一个个问价,生怕3点一过更卖不出价格。母亲昨天采了一天价格85一斤,听阿姨们话里话外似乎今天价格下跌至45~60一斤……价格的变动令人心碎!反观贩子倒卖一手价格能到100多一斤,赚的盆满钵满,无怪乎各行各业对贩子的深通恶绝。本想查些近年茶价的相关数据,查来查去网上一派歌舞升平,政府报告报喜不报忧,本地论坛上连一条茶叶相关的帖子都没有,真不知还有谁在关心农民死活!但要说农民无辜倒也未必,以我在的城乡为例,近年来可称为支柱的一是茶叶二是太子参,很可惜的是市场价格都已崩盘。在我小时候农产品市场波动相对平稳,所以在印象中农村基本都有自己种稻谷,也有人中间种过天麻、太子参、茶叶等作物,但很多都是开垦荒地,另寻山头种植。你种你的我种我的互不影响。近十来年来农产品价格涨幅巨大,可能是资本的介入和品牌的推广效应。很多农民开始放弃水稻转而种植茶叶和太子参。发展到如今,农村已无多少人种植水稻,当然这和外出务工的劳动力有一定关系,但不可否认记忆中秋天金灿灿的稻田早已经一去不复返。现状便是太子参价高则一股脑的跟风种植,下跌后也懒得打理。等茶叶价格上来有人卖出高价后又开始忙活着堆肥种植茶树。一来而去,田里的肥力也慢慢贫瘠,这样的田地种出来的茶叶和太子参品质可想而知。农民也懂得供需市场,但眼见着周围人赚的真金白银也是真的眼红。盲目的跟风种植压垮了整条产业链。即便现在退耕还田,有政策补贴,还是有相当大部分人选择将茶树烂在地里,因为他们知道等个三四年总有人退出,茶叶的价格还会回到三四百的巅峰。毕竟野蛮生长的老树桩产出的茶叶虽然稀少,但口味一绝。
嫩芽采下来只是第一步,想要卖出高价还需要保证品质,注意背阴存放避免水分蒸发,又要摊开防止嫩芽凋萎。筛查也是一大麻烦,先将嫩芽倒在竹编簸箕上,再由人工上下颠晃筛去轻飘飘的叶子,再由人工恰掉带梗的嫩芽和大片的叶子,一来二去本就不多的嫩芽更是少的可怜,去皮称重堪堪1.42斤。虽然不太满意,但至少得到了老板娘的肯定!母亲是1.85斤。有个阿姨2.34斤属实有点厉害。但看质量却是最差,几乎是把嫩叶连同茶梗都带上来,老板娘挑挑拣拣耗费了更多的时间。虽然嘴上抱怨但说不出有具体标准,毕竟最后的分成是五五开,在能卖出的前提下,重量当然是越高越好。据我一个早上的观察这些阿姨的手法各有不同,母亲是本着负责的态度一棵棵尽量采摘完毕,每个嫩芽也在树枝上剥离干净。其他人大多是扫荡模式,有的只采最上面最粗壮的部分,有的是连叶带梗一股子通通采收。这也造成我和母亲总是跟在她们身后采摘剩下的茶枝。效率可想而知。既如此下午的采摘我也尽量挑捡,先采摘后花点时间剥离小叶。果然成效喜人,下午的效率明显提升。

老板娘在筛茶
采茶的大部分时间是枯燥无味的,茶园呈梯田式分布,大多数时候每人一方,有的一排有的两排,进度不一。通常采着采着周围就剩自己一人。偶有交集听阿姨们聊些八卦,有些言论令人啼笑皆非。其中一个阿姨做了几年安利推广,采茶中途就接到个内部聚会的邀请,初期沉默寡言,但说起安利显得异常激动。她大谈安利包治百病,某某人癌症都能吃好。我妈直言有这功效那些个明星也不会癌症死亡,他们可不缺钱。她诡辩道:“那是他们不知道食用方法,我每个月一罐也没得过大病”。我妈反驳自己吃了几个月功效全无印象只剩味道难吃,并提醒她的介绍人是自己朋友。这一来二去间最后也只是不欢而散。等她走远母亲对我谈起老家一个朋友患了乳腺癌,有个不长眼的疯狂安利蛋白粉,结果被大骂的赶出门。可能在他们眼中对别人推销安利真是一件善举,毕竟治病救人得无上功德至于回扣那都是不值一提。在下午又听她同其他几个阿姨讨论蛋白粉的神奇功效,不知她们作何感想。还有一个阿姨居然是小区门口摆马蹄摊位的老板,对此我们表示震惊,虽然每天都能看见,却是毫无交集。想想人与人相识的契机真是巧妙。听他和我妈聊起八卦也是令人唏嘘。就她所说之前买过几十年水果,后来孩子生娃便在家专职带小孩,本来小区门口只有一个水果摊,后来这个阿姨重操旧业在小区门口摆了小摊专门卖削好皮的马蹄,一袋5元无非赚个辛苦钱。隔壁水果摊本不卖这个,看她生意不错在某天也卖起马蹄。其他阿姨看不过去问她你之前不是不卖这个的吗,她嘴硬一直都有卖!只能说生意场上无感情。甭管平时聊的多好,一天几百的进账仍不满足,还眼红别人几十的生意。我妈劝她也卖些别的水果她摇摇头说自己做不来,说她卖水果几十年从来不好意思大声叫卖,随缘最自在。反观旁边水果摊却是拿个大喇叭从早到晚的循环播放,见人就问要卖水果不,连路边开车路过的都不放过。可能这便是人的参差吧,在我这外人听来却不知作何评判。

手上留下的茶渍几天都消散不去
说来一天过的也快,习惯酸疼后也都还能坚持。老板娘怕晚了茶叶没人要故而提前称了两次让其老公带出售卖,最后一次称重则是收工的时候。3次称重我分别是1.42斤/0.98斤/0.6斤,抹去零头大概是采摘了3斤。从早上5点半出发到晚上5点归来,12个小时除去吃饭时间,几乎是没有停歇。按10个小时的劳作时间,3斤的总量。以我的速度一小时大概0.27斤不到。母亲一天是3.42斤其他几个阿姨分别是3.64斤、4.2斤和6.45斤。如果按昨天的价格一斤85,3斤还是能卖255元的,除去一半还有个127.5元入账,可今天这价格实在令人心碎,傍晚就听闻电话那头的报价在60左右,心里咯噔一下。以至于最后1小时,大家的采摘热情明显消退。我是过了两天才知道那天的价格是65一斤。将近11个小时的长时间体力劳作最终收获100,这1工时不到10块…确实是我出发前未曾考虑过的!临走前茶园老板娘还想明天继续雇佣我们,但这收入想都没想就被母亲拒绝。想起今天早上在面馆里一个老奶奶在和人说道自己的孙子孙媳两人昨天一天在自家茶园采了2斤卖了160晚上刚好吃了顿火锅,真是一记重拳又打在脸上!

茶园一角

公路旁的另一片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