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有一所图书馆,那里的阅览室摆了很多杂志。我除了借书,有时也到阅览室看杂志。有三个故事,我已经忘记了作者,其中两个连名字也忘记了,但它们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多年后还记得。
第一个故事是一篇小说,讲一个女警押送一名男犯人,开车穿越大漠,半路车子抛锚,两人等待救援,但最后没有等到人,却来了一群狼……有人可能要说这个故事不对,警察押送犯人得两人一起去,但这是篇小说,没必要那么较真。我爱这个故事,因为当车子正常行驶时,这两个人还算处在人类社会里,要遵循等级、地位、法律等等这些东西,两人的身份和立场是对立的;当车子抛锚以后,他们就被抛在社会之外。故事情节集中在这一部分,此时社会赋予他们的身份、立场毫无用处,为了生存下去得两人齐心协力。女警打开了男犯人的手铐,他们还原成了普通的男人和女人,两个被困在大漠里的人类,要对抗恶劣的自然和凶残的野兽,从文明回到了原始。他们被困三天,女警有枪,最后还是敌不过群狼。故事的结尾是这样写的:“群狼如蚁,霎时塞满了驾驶室。”接着镜头一转,回到高高在上的上帝视角:残阳如血,俯瞰着大漠上的景象。这句我没记住原话,但我对这个有力的结尾和全景俯瞰的视角印象深刻,直到现在仍觉震撼。
第二个故事是一部电影剧本。有一个杂志叫《世界电影》,里面登了不少电影剧本,但我看的这个杂志开本比《世界电影》大。剧本名字叫《弃老山》,讲日本某地有个风俗,年满七十岁的老人要被家人送到山里遗弃。看到这个风俗,我的头发根都立起来了。主角阿驹婆后来被儿子送上了弃老山,结尾是阿驹婆在山上打坐,有饿狼前来,她睁开双眼直视恶狼,头顶上现出佛光。结尾处的佛光当年我没看懂,想既然出现了佛光,狼会不会因此退却呢?但现在我明白了。她直视饿狼,正是直视死亡,眼神犀利决绝。日本把死说成“成佛”,所以她最终一定也是那样了。这个故事里没有鬼或者妖怪一类超自然的东西出现,但就是叫人觉得于寂静的山中景色里,于死水一般朽坏又无法摆脱的日常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怖。后来我在网上查《弃老山》,搜到一部电影《楢山节考》。我看不如叫《弃老山》,让人一看题目就明白什么意思。电影主角叫阿玲婆,“玲”字也不如“驹”字有生命力。现在我可以理解为什么日本人吃东西很少了。这个故事又可怕,又动人,直抵内心深处,拷问人的灵魂。

第三个故事也是一篇小说,讲日本侵华的时候,打到了一个小地方,这个地方有三绝:一是高跷,二是龙舟,三是围棋。日本人为了表示自己比中国人强,提出和中国人比这三样。有个姑娘叫蒿儿,擅长高跷,她和另一个女孩都喜欢一名划龙舟的男青年。蒿儿性格好强,和日本人比赛输了,从高处向石头上用力一跳,撞断了双腿,再也踩不得高跷。男青年娶了蒿儿。当时我很喜欢蒿儿这个名字,人如其名,像蒿草一样野性、顽强,有蓬勃的生命力,内心深处又散发出高傲凛冽的清香气息。现在,就很惋惜她的自残,输了就输了,别跟自己过不去,身手矫健回头还能参加游击队。前两场比赛,双方各胜一场,最后一场是围棋。有一位擅长围棋的老人和孙女相依为命,鬼子向他下了挑战书。汉奸怕日本人输,就以孙女的命威胁老人,叫他必须输棋。到了比赛当天,棋盘上黑白棋子绞杀如龙,窗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厮杀良久,胜负已分,老人认输离去,日本军官因胜利而洋洋自得。忽然电光大盛,将残局照得雪亮,接着霹雳一声,日本军官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真正的输家——棋盘上,老人用棋子拼成了四个大字:日本必败。我喜欢这种写法,棋上风雨与窗外风雨如天人相应,日本军官不败而败,中国老人不胜而胜,棋运与国家命运暗合。
以上是令我印象深刻的三个故事,少年时读过一次,便如惊鸿一瞥,自此难忘。我一直追逐这样的好故事,现在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