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光明

  我愿成为一个快乐的疯子,在阳光的温暖中死于光明。

  有太久没再思考生命的所谓意义,即便死亡即在眼下发生,隔着闸门,4楼那一声声凄惨的哀嚎也随着上升的电梯渐渐消失。只是死亡,无论亲临多少次现场,依旧令人想要逃离,站在安全线外,将自己置身于喧嚷的人群中,与死亡时刻保持着自以为是的安全距离。死亡的疼痛感却一次次将我推离。那种亲人离世时的不可接受,那种邻居意外身亡后的难以置信,那种乡里老人一个接一个离世的无可奈何。不知何时我的情绪不再变动,学着接受人一出生便是逐渐死去的现实。就连内心酸楚也只当做一种自作煽情的手段。这种羞于启齿的复杂情感常常令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也便是此刻,一种绝望攫住了我。我好似失去了对死亡的感知,或者说意识不到死亡对本源生命的纠缠,刻意将死亡排除在生命之外,只当其是另一种现实。或许生命是死亡的囚徒,死亡也并非宗教中通往永生不朽的大门。

  我想此刻我是病了,在空旷的病院走廊上,灯光一点点的熄灭,我再一次意识到,死亡是生命投下的巨大阴影,它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对普通人而言时常意识不到这句话背后将死亡置于虚无的无力感。但对一个深处绝望中的人,这句话该是如此的孤独!死亡像是一座打开虚无之界的大门,尽管对永恒的追求这一信仰给了人类一丝对抗虚无的勇气,但在个体的悲剧面前这种抵抗终究只是虚幻。此刻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护士站的铃声却响个不停,护士步履匆匆,隔壁病房时而传出微弱的呻吟,我知道那无关死亡。只是病痛在生命的这一刻令人体会了真正的痛苦。在这世界上真正的痛苦只能由疾病引发,其他痛苦都带着致命的虚构。一场疾病足以摧毁那些青春期对于生命的极端幻想。正如当下,没有人再谈论梦想。在医院的某个角落,死神在忙着收割,人们在肆意哭喊,那是二十多年的青春,是那老母亲过往人生的所有总结。他们呕出灵魂,以血泪诉说的那些无声的故事,那些未经开口最后都变成了死亡的无足轻重。就像此刻黑暗中的我,躺在床上,任由思绪飘忽浪费着生命的无关紧要……

  何以对死亡保持缄默,过多的在生命的阴影中投入徒劳的幻想,若对死亡不存畏惧,那隐藏将变得毫无意义。事实上死亡是唯一的恐惧,一切的惶然不安与不太平,不正是加之死亡的抽象表达?死亡既是虚无,那生命又将以何种存在与虚无对抗?以生命存在的所有意义构筑起那道人生的彩虹桥?我们急于将死亡从生命中剥离,以此获得死亡之上的超脱,却时长忘记死亡是一种渐进式的痛苦过程。客观上来说一切都在走向死亡,但对死亡怀着强烈预感的人来说,主观上并非死亡后才不再有“我”,而是“我”在无可挽回的走向死亡。承认恐惧是一种本能,痛苦并不可耻。我们羞于承认对死亡的平静想象只是一种对死亡过程虚伪的逃避。就像大多数人意识不到自己或旁人心中对于痛苦的缓慢过程所展现的生命意义,只期待在结局中寻找启示。而结局对应的答案往往令人垂头丧气。一如既往,我们终将如生前般无知的死去。

  论如何克服看到影子的恐惧?便是通常不去看他。生活经验告诉我们,要想看不到影子就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黑暗中。直觉却告诉我们,看不到星星并不代表星星不存在。解释的意义往往不在于那些你不认可的部分。文字终究只是认知的艺术。可以说死亡是生命中无法摆脱的阴影,但生命也可以理解为死亡前的最后一丝光亮。我们在夜空中找寻星星在黎明前等待日出,自然也可以在阳光底下拥抱自己的影子。他见证着你的出生你的成长,生活中的不如意以及幸福的每个瞬间,他是独属于你的小确幸,有且只有他能陪伴你直至生命的尽头。

  小时候我不喜欢踩别人的影子,会试着跳过眼前一个又一个的黑影。现在我踩过所有人的影子,感受每一个与死亡重叠的瞬间。灵魂在窃窃私语你我也终将不孤独。

  ——2024.05.18 写于病院走廊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