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清影(一)

劫起

  微凉的风卷挟着潇潇的暮雨,给江头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雾。

  夏轩盘腿坐在江边的一块青石上,把玩着手中青色的火焰。他面色和善,双眼眯成缝隙,眼角也微微下垂,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一般。细看,这位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周身却散发着一股慑人的气质,脸上那看似微笑的神情中藏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说来也怪,他虽然身处这细密的雨雾中,却没有一滴雨落在他的身上。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蔓帐撑在他周围的空间中,将他的身体遮蔽住了。

  一串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他的耳朵微微抽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气定神闲地把玩着他的火焰。仅凭着细微的扰动,来人的画像他便已了然于胸。

  「哼,这清浅的脚步声,不用说,多半是悠然那个疯丫头。」

  脚步声渐近,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慢慢靠近了他身旁。她打一把油纸伞,编着凌虚髻,显得端庄优雅。身上穿着淡绿色的长裙,与这青烟雨幕倒是相衬有余。她轻轻的抚下身去凑在夏轩的耳边,用甜美的声音轻声发问:“哥,你又坐在这里啊,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呢?”

  “嗯。”夏轩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把玩,只是十分敷衍地用鼻子发出一声轻哼。他的举动看似平淡,心中却有些发怵。

  「完了,这丫头今天说话语气这么亲和,多半没有好事情。」

  “那你在想些什么呢?我亲爱的哥哥。是不是在想小妹妹我呀。”悠然脸上浮着微笑,头凑得更近了,几乎要亲吻到夏轩的脸颊。但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一丝狡黠。

  「艹,居然敢敷衍我,看我今天不整死你。」

  “也没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觉得今天天气很不错,适合我出来晒晒火。还有就是集市上的香瓜今天卖的挺便宜,隔壁九黎家的小狗生了,柳叔家小儿子这次的丹师考试又没过……”

  「呵,蠢丫头。想你?不存在的。你大概又在盘算着怎么整我,我才不上你的当。」

  “晒你麻痹的火啊!谁家下雨天晒东西的啊!还有,怎么会有人没事儿干晒火啊?一个大男人没事儿管集市上的香瓜干什么?管隔壁家的狗干什么?管别人家的儿子的考试干什么?我在你心目中就连这些八卦都不如吗?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理我是吧?难得我今天有雅兴陪你营造唯美的气氛,你居然这样欺负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此刻的悠然在青石边暴跳如雷。油纸伞早已被丢到了一旁,身上的绿衣服上也因为蹦跳溅上了许多泥水。

  “没错啊,我就是故意的。”这个盘腿而坐的男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继续淡定地把玩着他的火焰,对眼前那个女神经病视而不见。“还有,我劝你还是把伞打上,因为你不会使结界,一会儿淋个透湿可别怪我。”

  “哇啊!”悠然惊叫一声,赶忙拾起在一旁地上泥浆里备受冷落的油纸伞,顺便把地上的泥浆也甩到了身上。她看着身上沾满泥浆的衣服,甩了甩自己淋湿的头发,一脸的愤恨:“都怪你都怪你,我美好青春的形象全部都被破坏掉了。你不欺负我会死啊?这下好了,我最喜欢的衣服也脏了,我头发也湿了。你必须补偿我,不然我发起火来可是很可怕的。”

  “诶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撒泼了。赶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用暖炉烤烤火,多舒服。”夏轩深吸一口气,缓缓的掐动手指,那团青色的火焰渐渐变成了淡紫色。眼前的这一切似乎根本激不起他心中的波澜。

  “哼,我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管!”悠然嘴里小声念叨着,一屁股坐在青石旁边,随手捡起脚边的石子,开始在地上的泥土上画圈圈。“诅咒你,诅咒你,坏哥哥。”

  坐在青石上的男人表面上看起来毫不动容,却还是用难以察觉的声音叹了口气。

  夏悠然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也是家族的一块心病。她出生不久便克死父母,又偏偏是个没有道气的废柴,若不是家里的大祭司收到了神谕,她恐怕早就被当孽种血祭先祖了。这些年,他和叔叔为她操碎了心,可这姑娘生性顽劣,一点也不体谅他们,既不学习凡间武学,也不钻研琴棋书画,柴米油盐分不清楚,炼丹植草更是没指望。整天就知道和外边的野孩子们打打闹闹,爬树摸鱼什么的她倒是样样精通。很多族人都开始怀疑,她是上苍派来惩罚夏家曾经犯下的罪行的,甚至还有族人打算违抗神谕,铲除这个孽种。要不是他和叔叔努力护她,她现在坟头草也有一丈高了。

  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亲妹妹啊,无论怎么任性,也还是要宠着的。想到这里,夏轩不由得心软了。他将手中的火苗分出一缕,轻轻放在悠然的身边。“悠然啊,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才没有事。我就是想来江边坐着,结果位置被一头猪占了!”悠然把头歪向一边,似乎并不打算领夏轩的情,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向那团火靠了靠。

  「麻蛋,身上湿着坐在江边还真塔玛冷。」

  “刚刚是我不对,悠然若是有事,可否说给哥哥听听?”夏轩似乎是真的认真了起来,十分难得地转动了身子,将脸朝向了悠然的方向。

  「我靠,我为什么要作死理她。唉,罢了,对这丫头还真是狠不下心。」

  “好呀,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我呢,最近学会了一个新招式,想演示给你看看。”悠然扶着石头站起来,一边叙述一边手舞足蹈。脸上却始终是一个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切,鬼才要给你演示什么新招式,我一定要耍一个小花招扳回一局。」

  “哎呦,真是难以置信,悠然居然学会了新招式,快演示给哥哥看看。”夏轩微微翘起嘴角,努力表现出一丝期待,身体却在不经意中调节了理气的频率。

  「嗯,据我观察,这丫头脸上的笑容兼具礼貌却又不失尴尬,平淡中暗藏着猥琐,必有蹊跷,还是小心为妙。」

  “哥哥快看,天上有一头猪在飞诶。”悠然突然兴奋的跳起来,指着夏轩身后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夏轩在她的指引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努力在天上找寻那神奇的物体。

  「这丫头一会儿估计会偷袭我吧,我先把结界收掉,一会儿配合她假装跌倒……」

  趁着夏轩转过头去看天空,悠然果然如预料那般一跃而起,冲着夏轩的左肩就是一掌。

  「哈哈哈,上钩了,上钩了,这波偷袭成功后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

  但下一秒,嬉皮笑脸的悠然却忽然不见了踪影。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声响:“咚!”,“啪!”,“哇!”定睛再看,刚刚跃起的小丫头因为脚尖被青石上凸起绊住而摔了一个狗吃屎。此时正蹲在那里大哭,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

  那团蓝火的主人此刻一脸的生无可恋,看着眼前这个傻姑娘,心情复杂。甚至连火焰都颤抖起来。

  「艹,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傻子妹妹,难得我有心情陪她玩,她还自己耍脱了。简直是拉低我的智商。」

  夏轩拂袖起身,正准备安抚一下这个傻姑娘,却与一阵迎面吹来的凉风撞在了一起。他身子一僵,像是被什么怔了一下,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手上把玩的火苗也被一把掐灭。停在空中的手指微微颤动了几下,便略显僵硬地抽回手去,盘腿坐回刚刚的位置,双目紧闭,用手指卦算起来。

  悠然本以为哥哥会好好安慰一下自己,却没想到她期待的人跨了半步之后竟一本正经地开始卜卦,内心好是不爽。她丢掉手中的油纸伞,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雨淋湿,冲着夏轩的胸膛便挥出一拳。怎想到,那层不可见的结界毫不留情将她的拳头弹了回来,非但没有撼动夏轩分毫,还使她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全御结界?哥哥从来没有对我使用过这么高级的结界啊,难不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悠然再怎么任性,也还是察觉得出来现在的情况不简单。

  此刻另一边的夏轩,拇指在指节间快速翻飞着,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额头上甚至微微渗出了汗珠,仿佛是再卜算宇宙的终极奥义一般。突然,他的手指停止了活动,却并未起身,只是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悠然早就按捺不住了,夏轩一口气还没有出完,便急不可耐的凑了上来:“喂喂喂,发生了什么啊?居然敢对我使用全御结界,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我可要生气了哦,如果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原谅你。快说嘛,快说嘛。你是嗅到了哪位小姐姐的浴香吗?还是感觉到了哪位公子哥给你传达的爱意?或是……”

  悠然正说地起劲,脖颈上却受到了一记有力且精准的叩击,瞬间昏睡了过去。

  夏轩把悠然揽入怀里站起身来,望向北方的天空长叹了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北府有变,恐怕这次是真要开始了。对不起了悠然,这件事虽因你而起,但我不希望你知道内幕,更不希望你圈入其中。所以,在一切都安定之前,我会把你软禁在后府里。对不起,悠然。”。说罢,他单手抱起悠然,迈步走下青石,冲着旁边的竹林吹了一声口哨。

  随着口哨响起,竹林里出现了一阵骚动,一只青色的鸟应声从里面弹射了出来。它羽毛蓬乱,目光迷醉,一副春宵未醒的样子。跌跌撞撞飞了一段后,便一头栽到了夏轩的面前。一抬头,正撞上满脸愠色的主人那直勾勾的眼神。

  纵使因为生气瞪大了眼睛,夏轩却仍看起来像是眯着眼睛一般。但他脸上表情带给人的威严却一点不减。盯着这只刚刚鬼混完的死鸟,他恨不得直接说句妈卖批出来。

  「艹,要不是抱着悠然,而且还指望你传信,老子今天非塔玛把你这只死鸟当场煲了汤。」

  “青岚!”夏轩冲着那只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鸟呵斥了一声。“起来干活!整天就知道跟林子里的母鸟们厮混,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了?一会儿给北府送信累死在半路我可不管你!”

  那只叫青岚的青雀听了这话一个激灵爬起来,慌乱整理起身上凌乱的羽毛,同时一脸生无可恋地仰头看着夏轩。

  「北府?!主人你该不会是逗我吧?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以后再也不跟林子里的母鸟厮混了,天天守在家里卖萌。别让我去北府啊!」

  “别浪费时间了!这次真的很紧急,务必在明天之前送到。”夏轩向前伸出一根手指:“把头伸过来,这次要传灵音信。”

  青岚战战兢兢地伸过头去,将眉心顶在夏轩的手指上,一个震慑心魄的灵音立刻灌进了它的脑袋,炸得它脑瓜子嗡嗡作响:

  〈北府御守洛溪,我是青之护法夏轩。适才察觉北方有戾气涌起,浅算北府天命九卦皆为凶卦。恰逢神谕所指将近,北府近日恐生剧变,剧变情形不明且不可避免。若剧变发生,立刻向我汇报情况并妥善处置。请务必小心,多多保重。〉

  “去吧,务必三日内送到,如果过期将按兽律重罚。传信若出意外,宁丢性命也不可让内容泄露。”夏轩朝着北方的天空扬了扬下巴,青岚便一跃飞向了天空。

  「嘤嘤嘤,我以后再也不浪了,送去最远的北府就算了,还是加急信息;加急就算了,还是最痛苦的灵音信;灵音信也就算了,还是比生命都重要的机密信息。我不想活了。」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