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坐在四楼的窗台上,弹掉指间一段长长的烟灰。十五岁的他已经长到一米七八,身材修长,肩膀宽阔,肌肉结实。他的手也是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事实上,他上一节课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修指甲,用一柄指甲刀上的小锉精心地将每一枚指甲磨成完美的弧形。
他是从广递中学转到育才中学来的,当他在广递中学把刀子捅进一个向他要钱的小流氓肚子里以后,母亲就为他办了转学手续。在哪里读书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反正一样是没有朋友。
“李应,不许抽烟!”楼梯口现出一个瘦小的短发女生,一身黑牛仔服,脸色却白得如玉石,“学校规定……”
“荆冲,少多管闲事!去他妈的学校规定!”李应粗暴地打断了女孩的话。
荆冲毫不客气地冲上前去,不待李应说完,已经将烟夺了下来抛出窗外,快捷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然后她转向一边的李金:“怎么?你也还要继续抽么?”李金知趣地跳下窗台,把烟掐灭,说:“别怪李应,他的烟是我给的。”荆冲嗤地一笑:“这还差不多。”“班长大人发话,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不是?”李金点头哈腰地笑。荆冲转身走了。
“哥们儿你好谄媚。”李应打心里不屑李金的做派,忍不住要挤兑他几句,“刚才递烟给我时睥睨群雄的威风哪儿去了?”李金是李应的同桌,也是个问题学生,他们一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李应平时是不抽烟的,不过刚才李金递烟给他,他刚想摆手拒绝,却已经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的轻视神色,头脑一热就接了。他不是不会抽烟,是早就戒了。家境不好,全靠母亲做裁缝勉强维持,根本没钱买烟。
“她是班上唯一一个我佩服的人。”李金说。这让李应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刚转到班上不到一个星期。他翻下窗台,回到教室角落自己的座位。他记得自己刚刚转到这所学校来,班主任将他介绍给班上的同学时,在教室里引发的低低的议论,像微小的涟漪在一池静水中荡漾开来。看来自己的名声也传到了育才中学,尤其是他发现下面坐着一个曾经和自己街头斗殴的男生,男生留着稍长的分头,当时他们身处两个敌对的阵营。
“你去最后排的那个空座。”班主任白玉杰老师说。
那个空座正在那个分头男生的旁边。男生抬起头,向他露齿一笑:“哥们儿,在广递中学混不下去了?加入我们的帮派吧。”
“谁是你哥们儿!”李应狠狠瞪他一眼,见男生的教科书封面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李金”,是他的名字。
转学生坐在教室最后的角落,像一只孤单的大鸟,拖曵着受伤的翅膀。
“早上好,李应!”对面有人向他打招呼。李应一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滞了两三秒后抬头,看见了那个穿黑色牛仔服的瘦小女孩,推着一辆黑色的永久牌自行车。是荆冲,昨天放学后他们还在一起开班委会,李应是体委。班上原来的体委为了专心学习已经辞职一段时间了,李应体育是长项,老师指定李应做体委。他想不到有人会对自己打招呼,在广递中学里,人人对他像瘟神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广递中学转来育才中学,你就不会对我打招呼了。李应想着,调整表情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嘴角向上抽了抽:“啊……哈,早上好!”
“原来我们两家住得这么近呀!”荆冲愉快地来到他身边,一指路边一座破旧的五层红砖楼:“喏,我家就住在那里。三楼,阳台上挂着长串的纸玫瑰风铃就是。”李应望过去,朝阳的映照下,玫瑰风铃红彤彤一片。
“都是你叠的?”李应随口问,心想小女孩就是爱弄这些无聊玩意儿。不料回答却令他吃了一惊:“不,是爸爸叠的。他说,妈妈的名字里有一个玫字。”
李应一怔:“你妈妈……”荆冲已经轻捷地跨上了自行车,回头笑着说:“我值日,先走了,拜拜!”她一阵风似地骑走了,留下回眸的笑颜在李应心里晃动。
如果我每天叠一只纸鹤,爸爸就会回来吗?李应回头望着自己家那座狭小平房的斑驳铁门想。铁门上方,是李应和母亲亲手钉上去的“淑妍制衣店”的招牌,已经很旧了,在风里发出寂寥的叮当声。他一直和母亲生活,家里生计全靠母亲一人维持。即使他转了学,广递中学的不良少年们也从来没让他消停过,常常来找茬。
我们往往对他人的秘密很感兴趣,千方百计地打探,从心灵的窗口向里窥视,可是对我们自己的秘密却守得严严实实。
李应和另一个男孩在操场上你一拳我一拳地相互殴打。形式简单直接,理由也只有一个。
“我不会加入任何帮派的!”李应坚定地说着,向对面的男孩打出一拳,“你们不论找我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回答!”
男孩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捂着出血的鼻子弯下腰去,几点血滴在操场的尘土里,开出了几朵猩红的小花。
李应在墙边反复地抹了抹手上的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回转身子,带着淤青的伤痕,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将几个横七竖八歪歪倒倒的少年留在了空场上。
李金从树后走出来,望着李应远去的背影,对着倒下的几个人摇头叹息:“我早说过他是头倔驴,根本拉不动,你们就是不听!”
青春是如此热血沸腾又伤痕累累。我们很容易被人伤害,我们也很容易去伤害别人。
公园的长椅上,李应颓然坐着,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脸上的创可贴是刚贴上去的,伤口还有些疼,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黑牛仔服的女孩沿着石子路走过来,脚步如猫,悄无声息。
“又打架了?”她问。
“啊啊,真烦!”李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广递中学那些人想拉老子入伙,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分量!”不知不觉间,李应已经和荆冲无话不谈。荆冲成绩很好,又伶俐活泼,在班上颇有人缘。
荆冲粲然一笑,抛起手中的足球,在膝盖上垫来垫去,灵巧得让人眼花缭乱:“别烦,来踢球吧。”一串钥匙用五彩绳挂在她颈间,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地响。“都初中生了,还把钥匙戴在脖子上,像个小孩子。”李应笑道。“这五彩绳是爸爸给我编的,是我的护身符。”荆冲道。“你和你爸在家,谁做饭啊?”李应问。“小时候是爸爸做,他不在家时我就吃馒头面包什么的,不过自从上了六年级,我也开始做饭了。”荆冲笑着说,“还是我做饭比较好。爸爸每天下班无论有多晚,都有热腾腾的饭菜在等着他。”
荆冲的爸爸是新闻记者,常常外出采访,还要加班写稿。她独自在家成了常事。而李应的妈妈在家里开制衣店。他每天回家,妈妈都在家里缝纫裁剪。有时家里还会有顾客,多半是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姨,现在年轻人已经没人做衣服了,都是在商店里买看起来很潮的现成服饰。李应每天回家,一进制衣间,便觉得被青色、褐色、暗红色等等深色系的中老年衣料压得喘不过气来,而妈妈在这些布料的包围之下在缝纫机旁仔细地操作着一针一钱。还要做好饭菜等儿子回来。妈妈是个很隐忍的女人,对常年不归的丈夫和惹祸打架的儿子都一样包容。同是单亲家庭,成绩优秀的荆冲和差生李应在老师和同学眼中大概是云泥之别,但他们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朋友,因为境遇相似,所以能够彼此慰藉。
李应起身,和荆冲争夺起足球。荆冲虽然是个女孩,却是个出色的球员,李应想从她脚下截得足球也要费上一番功夫。“来啊!”荆冲挑衅地叫着,在前面带球飞奔。李应微笑着追了上去。
和你在一起,似乎整个人都变得轻松。
“连续杀人魔的第六名被害者?”午休时间,荆冲在教室里读着报纸,下意识提高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同学的目光。“又有人被杀了?”大家聚拢来,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被害者是培新高中三年级学生,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遇害。报纸没有透露更多的详细内容,只说警察正在全力侦察此案。传闻最近平城镇出了连续杀人魔,专门对独自走夜路的行人下手,不劫财不劫色,只如同死神挥舞镰刀收割性命。
“大家晚上回家时要小心。”荆冲说,“最好结伴。”
天空阴云密布。荆冲今天没有骑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绿灯。满载的公交车驶过,暗沉沉的车门映出了女孩单薄的身影。李应的黑色大伞如同巨大的羽翼罩住了她,为她遮挡最初的几点雨滴。
荆冲并不吃惊,两个人的家本来就离得很近,上学放学虽不刻意一起走,碰上却是常有的事。
“难得你带伞。”荆冲笑着说。
“也难得你不带伞。”李应笑着回答。上次他留下值日,打扫完教室外面却下雨了。他没带伞,便一路飞跑,正好在半路遇上往学校走的荆冲。“你往回走干什么?”他惊讶地问。荆冲淡淡地说:“本来想回去取件东西,但现在不必了。”她用小小的蓝伞罩住了他,嘲笑他像落水的鸭子,一路送他到家。
红灯变成了绿灯,李应仍然回想往事,微笑着发愣。荆冲挥肘撞了一下他的软肋:“走啦,笨蛋!”李应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跟上。
如果有可能,我想一辈子都这样,跟在你的身旁。
二人跳过公园的围墙,横穿公园。这条路最近。区区一道围墙对这两个运动神经发达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们早已轻车熟路。
在公园的树林中,他们发现了一具刚刚死亡的尸体,鲜血长流,余温仍在。是李金,他脸朝下倒在地上,后背有一处刀痕,眼镜破碎,瞳孔黯淡,颈上红痕触目惊心。而在他的T恤上,别着一张打湿的纸,是对警方的“挑战书”,从书报上剪下来的铅字拼贴出凶手嚣张挑衅的话语。
李应第一反应就是将荆冲护在身后,对她说:“不要看!”他惊得一头冷汗,用雨伞挡住了骇人的场面,荆冲却上前一步,轻轻将他的伞拨开了,盯着现场仔细地观察,像是要把这场景烙在脑海里。片刻,她垂下眼睫,攥紧了拳,李应看不见她的眼神,却能在雨中听见她咬牙的声音。
“谁干的?我决不原谅!”
第二天上学,听说邻班的一个男生疯了。他是李金的朋友,育才中学的小混混之一,他反复说着一句话:“外星人杀了他!”他是李金遇害事件的唯一目击者,他本来是要约李金一起去游戏厅,迟到的他却在树丛里目睹了李金被害的惨状。精神错乱的他已经无法向警方提供有价值的讯息。
这些天平城镇所有高中都停止了晚自习,初中放学时间也比平时早。
“喂,今天带了什么盒饭啊?”李应端着饭盒晃到荆冲前面。全班只有他们两个从家里带午饭来。学校有食堂,附近还有小吃店,应有尽有。荆冲嗜辣,总觉得外面卖的东西没有味道。李应则是因为家里困难,能省则省,中午一向吃米饭和家里腌的咸菜。
荆冲没有回答,专心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旁边一个女生也拿了饭盒走过来:“李应,今天我也带饭啦,猜猜是什么菜?”她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李应看了一眼面前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女生,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姓周。他转学过来不久,很少和女生说话,除了荆冲。
女生打开盒饭的盖子,炸鸡的香气扑鼻而来,李应不由得吞了下口水。“一起吃吧。”她对李应说。李应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荆冲终于抬起头来:“周慕南,你怎么也带饭了?不在兰州酒店吃了?”周慕南家庭条件比较好,家长怕她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不惯,特意和学校附近的一家三星级酒店打过招呼,每月交一千元定金,让他们给她预留席位,做几样好菜。“嗯,酒店菜单上也不过那些菜,点来点去都吃厌了。”周慕南说,“再说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也很无聊。”
荆冲拿出了盒饭,李应坐在她身边。周慕南坐在李应对面,热情地说:“你们尝尝我带的菜,我一个人吃不完。”李应瞟一眼她的盒饭,又吞了一口口水,把头低得几乎埋进自己满满一盒白花花的米饭里。周慕南给李应夹了一个金黄的炸鸡腿。李应把鸡腿夹了回去,周慕南又夹回来,李应再夹回去,周慕南将筷子伸到半空,挡住了李应递过来的鸡腿,微笑道:“快吃吧,别客气。我真的吃不完。”两人推来让去,鸡腿掉到了桌子上,将荆冲的笔记本油了一块。
“对不起!”周慕南连忙道歉,“明天我赔你个新的。”“不必了。”荆冲淡然道,“只是可惜了鸡腿。”周慕南皱眉道:“扔了吧。”李应道:“算了,不要浪费。我吃。”他将鸡腿捡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周慕南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笑得李应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说你是个凶悍的不良少年,叫我不要接近你。可是你其实是个挺随和的人,哪里有他们讲的那么恐怖啊?”
因为遇到了那个人,所以连心也变得柔软。
放学了,荆冲留下来值日。其他人开始收拾书包,李应却没有动,仍坐在位子上,拿了一本数学书随意翻看。
“李应,不回家吗?”鹅黄的短裙下面,两条丰润的长腿在他眼前晃。李应一抬头,见周慕南坐在一旁的课桌上。
“等人。”李应说。
周慕南看了一眼正在擦黑板的荆冲,说:“李应,我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在这里说吧。”李应的目光落在荆冲背影上。
周慕南欲言又止,看着荆冲擦完黑板,出去倒垃圾,方才开口:“李应,你是不是喜欢她?”
李应一怔,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连忙否认:“没有啊!怎么会?”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拾,避开周慕南的目光。
“那很好。”周慕南跳下课桌,抓起书包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她突然停下来,向李应回眸一笑,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走廊里传来周慕南轻快的歌声。
“听说你打算追查最近的事件?”荆冲做完了值日,和李应一起出了教室,一边锁门一边问。
“谁说的?才没有这回事!”李应否认。
“如果你在调查,”荆冲对李应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隔壁班的那小子说,有外星人。我想他一定精神错乱了。”李应说,“真是没用的男人!”他对那个男孩子抱的态度不是同情而是鄙夷。
“别那么说,他只是一个学生。”荆冲觉得应该替李应积点口德。
“亲眼看见同学被害,有种的就应当出去救他!”李应自有他的一套男子汉逻辑。
荆冲叹了口气:“假设,他说的是真的,我们将犯罪者取代号为ET(外星人)。然后,犯罪时间在夜晚,间隔无固定规律,环境是雨夜,户外。袭击对象是年轻人。”她在纸上一一列出已知的情况。李应抱着胳膊看着荆冲认真的样子,一缕额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她又把头发撩上去。
“我们能碰上ET的概率很低。平城镇有2万人口,其中三分之一是年轻人。即使你每个雨夜都出去寻找,也不太可能那么巧碰上。而且就算遇上了,你也未必打得过他,受害者里还有高三学生呢。”荆冲说,“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中学生,破案的事情交给警察吧。”
正如荆冲所说,盲目地在雨夜寻找,概率其实非常之小。李应出去了几次,却一无所获。
语文课上,李应显得无精打采心不在焉。一方面是昨夜出去调查的缘故,另一方面是对自己毫无进展的调查失去了信心。
“李应,接着读下一段课文。”语文老师孙玉枚号称有火眼金睛,能准确看出每一个神游天外的学生。果然,她找上了魂不守舍的李应。要是在过去,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不扰乱课堂秩序就随他去,但是最近李应有了明显的改变,开始记笔记,而且按时交作业了。因此孙老师颇感欣慰,对他格外留心照应。
李应一愣,也只有站起来。新同桌睡得正香,根本不可能告诉他应该读哪一段。坐在前面的周慕南回头低声提醒他:“第三段。”
“你在干什么呀?”又是午饭时间,周慕南蹦蹦跳跳来到李应身边,“上课发呆可不好哦,今天要不是我给你救急,你准挨老师的粉笔子弹。”
她看见李应在草稿纸上写下的“李金”、“连环杀手”字样,现出了兴奋之色:“啊哈,原来我们班的大侦探想破案呢!”
“别乱讲。”李应将纸揉成一团。他不想让周慕南也牵扯进来,有一个荆冲看出他的心事已经够麻烦了。
“看在你这么勤奋的份上,给你提点线索,有没有用就不好说了。”周慕南微笑着悄悄对李应说,“李金崇拜臧大鹏老师哦!”
臧老师的确是育才中学最帅的男老师之一,身高一米八,身材修长,打篮球、骑摩托,拉风的事情样样在行,好多学生的目光都会追随他的身影。
“他家还开了一个音像店,前些日子音像店促销时,对购买金额超过一百元的顾客赠送印着ET的T恤衫,生意十分火爆呢!”周慕南得意地说。
“等一下,ET?”李应的眼睛一亮。周慕南提供的情报果然有价值,ET一下子就有了具象化的目标——可能是穿着印着ET图案的衣服的人!
“警察知道这些吗?”他问。
“怎么可能?他们又没有来问过我。”周慕南微笑着在李应的面前坐了下来,“告诉你这些秘密,你也应该陪我吃顿午饭了吧?我带你去吃兰州拉面!”
“不不不,我带饭了!”李应慌忙拒绝,周慕南却不容分说,拉起他跑出了教室,迎面正遇上荆冲。李应尴尬地望向荆冲,但周慕南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经拖着他跑远了。
他们在雅间吃了两碗拉面。李应有点不习惯,对周慕南说:“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不过明天我还是在教室里吃吧,这样会更自在些。”
周慕南抿了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李应,其实我是有事情求你——今天晚上我值日,爸爸有事不能来接我,我一个人很害怕,你能送我回家吗?”
李应点了点头。
对弱小者的保护请求,总是义不容辞。
那天没有雨,只是乌云密布。
放学的铃声响起,荆冲看一眼李应,李应对她摇了摇头,她就背起书包离开了。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李应开始写家庭作业。等周慕南值日完毕,操场上已经空寂无人。
周慕南的家在小镇中心繁华地带,和李应的家在相反方向。李应送她到楼下,她却要求他送她上楼。“对不起,我怕黑。”她有些抱歉地说,“楼道里的灯坏了,还没有修好。”
李应和她一起进入黑暗的楼道,周慕南拉住了李应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但李应把她的手搭在了楼梯扶手上。他们沉默着向上走,周慕南忽然脚下一绊,哎哟一声跌入李应怀中,李应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味。他帮助她站稳,沉声说:“小心。”
“对不起。”她小声道歉。黑暗中两人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到了顶楼,周慕南没有敲门,而是转身对着李应:“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甜美。
“别问了,我不想知道。”李应说着转身要走。
少女的手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李应,你……喜欢我吗?”
“呃……中学生不要早恋。”李应身子一僵,脱口而出了班主任常常强调的一句话,也是最滥的借口。
周慕南偎上他的身体,如同一只小兽:“听说,你原来在广递中学是小混混,什么都做,怎么可能没有交过女朋友?”
“别闹别闹,都是同学,这样不好……”李应想把她的手拿开,可是她抱得很紧。
“李应,我在操场上看到你和他们打架,好帅!”
“……”
“李应,你平时为什么总是一副冷酷的样子?
“……”
“李应,你独来独往,像个高傲的王。”
“……”
“李应,你喜欢荆冲吗?”
“……”
“李应,那你……喜欢我吗?”
“……”
李应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叹气,说:“别这样,这样不好。”他想轻轻掰开她的手,她反而抱得更紧了。
“不答应我也没关系,借你的肩膀让我靠一会儿……”她低低地呢喃。
周慕南家对面的门开了,门内的灯光照亮了黑暗的楼道,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看见眼前的情形,似乎吃了一惊:“你们在干什么呢?”李应刚想辩解,眼前就闪过一道刀刃的寒光。
狭小的楼梯间内,如果是李应自己,打赢那个男人不会费太大的力气。可是还有周慕南。保护周慕南让李应陷入异常艰难的不利境地。
他猛砸周家大门,可是门里没有声音。周家没有人在。他多希望周慕南尖叫起来,引来更多的人。而周慕南死死抓住他的衣角,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想她可能是吓呆了。
猝不及防间,李应的胳膊受伤了,但他没有半点退缩之意,与那名男子缠斗在一处。“快去叫人!”他低喝。周慕南只跑了两步,就脚一软跪在台阶上。
李应在黑暗中摸到了一支灭火器,轮起来迎了上去,钢瓶和刀刃磕在一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男人第二刀砍断了灭火器的胶皮管,大量白沫喷涌而出,溅满了他的脸。李应趁机单膝压在男人身上,将他制住。
而周慕南这时才爬起来,飞奔下楼。
警笛鸣响,由远而近。
当警察把男人押上车时,李应才借着警灯的光芒看清,男人的T恤衫后背印着绿色的ET图案。
事件在无意之中解决了,似乎出人意料地简单。
“凶手住在你家对门?”周慕南在学校里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是啊,是一个很好的大哥哥,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她说,“那天幸好李应送我回家。”她偷偷瞟一眼李应,笑得有几分腼腆。
李应周围也围了一群好奇的同学,问得他不胜其烦。最后他说:“你们都去问周慕南,我当时和凶手打得晕头转向,事情经过都不记得了。”
荆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读着报纸,安之若素,好像毫不在意这边发生的事情。李应也凑过去看,报纸上刊登着擒获凶手的消息,凶手已经招供,之前的连环凶案都是他一人所为。由于是未成年人,报纸隐去了凶手的姓名。
“英雄来了?”荆冲戏谑地挑了挑眉。
“连你也取笑我!”李应咕哝道。
“我没有取笑的意思。可是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荆冲说,“从之前的案情来看,有以下疑点:第一,所有的死者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后面遭到袭击,他们近期生活完全没有交集,什么情况能让他们毫无防备呢?第二,李金遇害的现场,我们也看到了,除了后背被刺伤之外,他脖子上还有勒痕,这勒痕是他死后形成的——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而其他几个人都是被刀子从后面刺中,颈上没有勒痕。为什么李金会多一道勒痕呢?”
李应陷入了沉默。

李应把书桌里的情书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箱。对方没有署名,可能是恶作剧,也可能是还不死心的周慕南吧。就算真的有人向他表白,他也不准备接受。第二天,李应的书桌里,又出现了一封信。但这次不是情书,而是挑战书,而且署名竟然是ET!
“有趣……”李应的眼中闪烁着光彩。
放学后,李应怀里揣着一根钢管,独自来到了约见的地点——一个旧仓库。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在这里等着他的,竟是周慕南。
“你怎么会在这里?”李应有些意外,“难道情书和挑战书都是你写的?”
周慕南妩媚地微笑:“写情书约你没有用,挑战书倒是很有效。”李应想起那封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里的情书,脸上腾起了红云,已经把事情猜到了八九分。周慕南笑吟吟地开启了一瓶雪碧递给李应,自己也打开了一罐凉茶:“李应,陪我聊聊天吧。”两人坐在仓库外面的台阶上,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周慕南向李应诉说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青春心事,爸爸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后母又十分冷漠,她从不缺乏物质,但却缺少精神上的呵护,由于无人关心,小学时经常被小混混霸凌……李应只有唯唯作答。最后,她扑在李应怀里,泪花沾湿了他的衣服。李应很同情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夕阳温暖,他不知不觉间就打起了瞌睡。
你为什么屡屡纠缠我,像一条缠绵的蛇?
当李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旧仓库里,手脚都被绳子紧紧缚住。周慕南站在他身边,他从下往上看,可以看见她大腿内侧的累累伤痕。
“你想干什么?”他问,他发觉自己的声音非常嘶哑,大概是药物的作用。
周慕南从角落里拿出一根钢管掂了掂分量:“想要你的命!”这正是李应带来的那根钢管。
她眼神阴邪,笑容刻毒,和刚才喁喁倾诉的软弱女生判若两人。
“为什么?”李应完全被搞得莫名其妙。她不是在开玩笑就是疯了。他想,也许她是某个小混混的女友,男朋友被我揍了,她想替男朋友报仇?
她举起了钢管,笑着说:“我要先把你的腿打断,这样你就逃不了啦!”
李应在地上翻滚,躲避她的殴打,可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的一般,沉重异常。
药的效力还没有过去……
钢管沉重地落在李应的膝盖上,李应大叫一声,腿上先是剧痛,然后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吗?”周慕南笑得甜美,“被警方抓住的那个人,其实是我的同伙。”
“什么?”李应几乎要喊出来,“怎么会?”
“我小时候,被小混混们欺负,他们在上学路上拦住我,向我要钱……只有他肯救我。唉,他也是他们的霸凌对象,顾自己都来不及,还跳出来帮我……后来,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周慕南缓缓地讲述,“他是一个背负着沉重压力的人,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留下了大笔债务,去年,他母亲又去世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只有我伴在他的身边。我们像两只野兽,蜷在一起舔伤口。他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有人向他母亲追债,逼得太急,手段太狠,他母亲就自杀了。因为是自杀,作恶的人没有受到惩罚。逼死他母亲的那个讨债人就是连环杀人案中的第一个死者。我们制定了复仇的计划,在雨夜对人下手,伪造出有变态杀手的假象……雨水会冲刷掉许多线索。我们两个人共同作案,我假装问路,或是假装晕倒,猎物注意我的时候,他就从后面下手。”
“为什么报仇以后还不收手?为什么接下来要杀那么多人?为什么李金……”李应挣扎着发出嘶哑的疑问。
“李金是小时候欺负过我的小混混之一啊!”周慕南笑得凄凉,“而且,手上已经染血,尝到了掌握别人生死的感觉,没有那么容易收手的。我们列出一份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的名单,想把那些人全都变成雨夜变态杀手的牺牲品。可是后来你转学到这里来了,和那些戴着近视镜成天只知道念书的书呆子相比,你是那么有男子气概啊。我喜欢上了你。”
“是你把他送到警察手里的?”
“没错。我想在那天晚上向你表白,如果你答应我了,我就洗手不干,重新做人。你早点答应我就好啦!我们到家正好7:00,我和他约好了那天晚上7:30一起出去,可是你根本不理我,我就那样抱着你边哭边和你说话,一直到了7:30。他开门看见了我们,就忍不住出手啦!一切如我所料,我最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之间的缘分的羁绊之深,不是你所能够理解的。他供出我来我也不怕!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没想到他一人承担了全部的罪责,警方根本没有怀疑到我头上……”
自己今晚也许真的逃不掉了。李应想,毫无防备地落到这个女变态的手上……没人会知道这里,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你已经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要向我表白?”李应哑着嗓子问。他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他有暴力倾向,是个控制狂。何况喜欢谁这种事情没有为什么。既然你不答应我,我就要杀了你,让你的命在我手里结束!”周慕南扔掉了钢管,亮出一把小刀,在李应脸上比了比,“如果你的表情再温柔一点,其实还是很帅的。”
可是这时李应如何能够摆出温柔的表情?
周慕南嘲笑地看着李应:“你知道吗?人只有在临死前瞬间的表情,才是卸下了所有面具后最真实的自我。平时,所有人都戴着重重面具而活,甚至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李应暗暗发力,试图挣开绳子,可是药效还没有过去,他浑身发软,无能为力。
“李应,你真的没让我失望。到死都保持了自己的冷酷和尊严。”周慕南满意地笑。
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李应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泪水。
“李应?”周慕南厌恶地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了?”
“我不想死!”李应低声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我要活着。”
仓库的门开了,荆冲提着一串钥匙冲进来,轮起钥匙盘照着周慕南的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周慕南倒在了一旁,荆冲解开了李应的绳索。李应活动活动麻木的手脚,试图站起来,膝上一阵剧痛,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靠在荆冲肩上。
周慕南被警方抓获,对自己伙同对门的男生在雨夜进行谋杀的事实供认不讳。缺少关爱的少女,脆弱的心灵得不到拯救,最终滑向罪恶的渊薮。周慕南的父亲在女儿面前痛哭失声:“慕南原本不该是这样子的!易铁这混帐小子,他家欠了我家的钱不还,他还害了我的女儿!”周慕南因为震惊而颤抖起来:“什么?他家欠了我家的钱?他从一开始接近我就别有目的?不可能!爸爸,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向你求助的时候,你总以为是同学之间的小打小闹,把过错都算在我头上,还叫我跟欺负我的人好好相处!当时,只有他肯帮我!”“确实有讨债公司的人上门讨债,谁知他母亲……可那并非我的本意……放债、讨债的事,一直都有专人去办,我从不出面,也从不过问的……你来报复我呀!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女儿?”周慕南掩面而泣。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回家路上,李应问荆冲。
“我知道你收到了ET的挑战书,就跟着你到了旧仓库。”荆冲说,“看见周慕南出现在那里,我就觉得不对劲——挑战书的铅字虽然是拼贴的,却一律向左微微倾斜,和凶手给警方下的战书一样。而周慕南的字也是略略向左倾斜的,我替老师批过几次作业,所以知道每个人的字迹特征。”荆冲解释得云淡风轻,“而且,李金脖子上的勒痕,我想可以解释为,他认识那个凶手,所以那个凶手要让他死得非常彻底,就在同伙刺他之后又用绳索勒他的脖子。这样想来,周慕南的嫌疑最大。她伙同对门的男生对行人下手,女方假装问路,男方在身后发动突袭。但她一开始只是和你聊天,我还怀疑自己多心了。结果我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仓库就被人从里面锁上了。我找钥匙花了点时间,幸好来得及。”
李应搔了搔头发:“呃,这样啊……你可以去做侦探了,我给你当个助手可以么?”
“我可没钱给你开工资啊!”
晚霞映红了他们的脸,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周慕南和ET,两个人相互慰藉,却把彼此拖入了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而我,希望能够永远和你做好朋友,一直走在洒满阳光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