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清影(三)

点化

  寒风凛冽,漫天飞雪,目之所及除了一片苍茫,便是风雪中一座若隐若现的宏伟宫殿。

  夏悠然又一次陷入了这恐怖的白色梦境。这究竟是第几次,她已记不清了,毕竟她与这方天地的渊源早在记事起便已开始。如今,她对这里已再熟悉不过:这里一片荒芜,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更不要指望有人前来搭救;无助、痛哭、慌乱在这里一文不值,试图逃离也只是徒劳;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朝着那座宏伟的宫殿不断前进。

  悠然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虽然梦里她并不能感受到寒冷,但风雪中夹带的寒气与风压却能轻易穿透她的灵魂,让她不寒而栗。

  没有过多的犹豫,她向着那座可望不可及的建筑迈开了脚步。这一举动已经成了一种麻木的习惯,反正她也逃不出去,呆在原地又无聊至极,何不前去探探那座神秘建筑呢?反正,用不了多久,丫鬟就会把她唤醒,她便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了。

  想到这里,悠然的脚步不由得轻快了几分,步伐也变得夸张起来,瞬息而至的好心情让她完全忘记了在雪地里不认真走路的后果,紧接着便是不出所料一个趔趄滑倒在了地上。

  “哎呀,疼死了我了,这路为什么这么不好走!”夏悠然浑身是雪地爬起来,揉了揉其实并不会感到疼痛的屁股。此刻的她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知道冲谁发,只好咬着下嘴唇,闷闷不乐地继续前进。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等醒来一定去揍轩哥一顿出出气」

  此刻,夏府深处一座宏伟的塔楼中,正襟危坐的夏轩突然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皱眉头,将一旁的暖炉又挪近了几分——虽然以他的修为,早已不会真的感觉到寒冷了,但他却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狩猎者盯上了一般。

  「会是什么事呢?珍藏颜色小说的书柜忘了锁?还是耍帅玩火不小心失手烫坏的五婶的锦衣被发现了……」

  心里虽然在胡思乱想,眼前的事情他却不敢懈怠半分。在他身侧的正席上,夏久眠眉头紧皱,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而其他侧席上的十几个气息不俗的人正吵个不停:

  “我早就说了,这妖女一出生就应该被烧死,不然怎么会有这些麻烦事!”一位青衣男子怒目圆睁,暴起的青筋让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道。身上的金属装饰物随着他挥动的手臂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哼,你少扯这些没用的。悠然身上背负神谕,就算借你十个胆,你敢烧吗?就算你真敢烧,随之而来的天罚你受得起吗?就算你一个人受得住,夏家的子子孙孙又能受得住吗?”另一位黑袍男子冷哼一声,放出一句杀伤力极强的嘲讽,就连他周身包裹着的淡淡黑雾都向着青衣男子翻滚过来。

  “他奶奶的,黑溟你这墙头草,脸倒是变得快!当时要烧死那小妮子的时候你可没少吆喝,现在倒嘲讽起你大爷我来了?”青衣男子挥手打散翻滚而来的黑雾拍桌而起,手指着黑袍男子破口大骂。

  “诶呦,青岚大统领。这么些年你皱纹长了不少,火气也长了不少,见识可没什么改观啊。”一个妖媚女声不请自来加入了这场争执。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紫色华服的女子正斜靠在椅背上,手上把玩着一件玉佩。华服的下摆被精心掀开摆在一侧,漏出白皙的大腿,左腿更是看似随意地翘起,紧绷着的脚尖带着玉足微微前伸,宛若以为妖艳的女王。

  青岚转头看过去,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到嘴边的一串脏话也连带着一同咽了下去,再张口时,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绛薇妹妹,我和黑溟哥的事情你就别瞎参合了呗,若是冲撞了妹妹的雅兴,等一会儿散场,哥哥带你去楠馨楼吃酒。”

  “呕吼,没想到一身蛮肉的铁汉子青岚大统领也有柔情一面呢。”绛薇收回玉佩,将食指轻轻放在唇边,故作娇羞道:“不过嘛,人家今天可是已经约了黑溟哥哥哦,大统领的急火怕是得找楠馨楼旁边的醉仙楼(青楼)撒咯。”

  “哈哈哈哈……”众人听罢一并哄笑起来,只留青岚一人站在那里面红耳赤,气得语无伦次,连他独有的青冈杀气都因为恼羞成怒释放了出来:“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早知道你们勾搭在一起……”

  “够了!”一阵罡气随着这声呵斥扑向众人,刚刚还哄笑的不止的人瞬间被这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青岚更是扶了一下椅背才勉强站定。正席旁,夏轩那万年笑颜上罕见地呈现出了一丝怒色,直勾勾盯着刚刚乱做一团的众人:“这次把夏家几大主事和势力范围内的仙宗长老叫来,是为神谕所言的浩劫一事。此时非同小可,不止关乎夏家的存亡,更关乎天下苍生的气运。望各位不要在扯皮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尤其是不要再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说罢,又狠狠瞪了一眼青岚。

  「还敢惦记烧死悠然的事,你看我不弄死你」

  刚刚还杀气满满的青岚此刻却一声不吭坐回了位置上。放在十年前,他或许还敢和这位小他几轮的晚辈碰上一碰,而现在,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已经足以让他对自己受到的一切冒犯忍气吞声。

  “情况我相信诸位已经了解了。”夏久眠洪亮的声音响起:“这次的劫难必然会重洗修仙界的秩序,事关重大,也请各位不要掉以轻心。”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用目光扫视一下众人:“当然,既然是整个修仙界的劫难,我也不会枉顾个人恩情。这件事既是因夏悠然而起,也自当由她而终结。神谕已经将未来阐释得很清楚了,她的路,自当由她走。她若需要,我们都应为她开路;她若不需要,我们谁也不能挡在她前面!但是。”说到这里,他又一次停了下来,再次扫视众人的脸,只不过这次却带着一道被压成柱状的威压,让每个受到他扫视的人都一阵恐惧:“这场劫难虽是天劫,却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能眼睁睁看着新一代拼命搏杀,坐以待毙岂不是失了我们修仙者的威严!若是劫难落到自己头上,我们每个人都应当拼命去守护好自己的东西!想必,在这件事上,诸位应该没什么异议吧。”

  夏久眠说完这席话,整个议事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放正了姿态,不敢有一丝不敬。他们深知,若是眼前这二位真的动起怒来。怕是今天在场的人得折进去一半。大家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提出质疑。

  “具体细节我们也大可不必沟通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大家都按各自的想法行事即可,去吧。”在沉寂了半晌后,夏久眠摆了摆手,示意大家散场,自己却起身拉着夏轩走向了后堂。寂静无声的议事厅一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叔父,你不会真指望这群乌合之众吧。”离开了前厅的夏轩听着依稀传来的喧闹声向夏久眠抛出疑问。

  “指望他们?哼”夏久眠冷笑了一声,脸上的伤疤很明显地抽动了一下:“指望他们我还不如指望悠然明天就进金丹期。我也就是警告他们一下而已,根本不指望他们能帮上什么忙,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依我看啊,这些人还是能派上用场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也没用对方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轩儿。”夏久眠抬起头轻叹了口气:“也罢,若是真到万不得已,你尽可按你的想法去办,出了事我担着便是,不会怪你。”

  悠然已经在风雪中走了很久很久,周身都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雪白。她觉得自己比以往走得更久更远,以至于她明显觉得那座建筑变大了不少。不过那也可能是她的错觉,毕竟在一次次轮回中,这个建筑物从未真的接近过她。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脚下的路确实比之前好走了,不再是之前那荒凉的小径,而是隐约能看到人工铺设的痕迹。

  “圣女,您终于能走到这里了,看来是时候了。”一个空灵的男声突然响起,吓得悠然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人形的虚影正站漂浮在她前方不远的虚空中。

  “你谁啊,你差点吓死我知道不?”定神后的悠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团起一个雪球,向着那个虚影狠狠砸去。

  “我是这本我圣殿的守护者,我叫璃。”那虚影并不理会不断穿过他的雪球,只是平静叙述着自己的身份:“这本我圣殿里,封印着真正的您,那里封印着您轮回之中的记忆,与生俱来的能力,更有您不曾知晓的真相……”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是这儿管事的是吧,就是你把我关在这的?快给我放出去!”夏悠然继续丢着雪球,虚影所说的东西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家伙叫什么?梨?能吃吗」

  “您误会了,我并没有囚禁您,您才是这里的主人。不过,您说对了一件事,确实只有我才能帮您离开这里。只需要您一声令下就好。”

  “哦?你刚刚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夏悠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盯着那个虚影:“那我命令你给我变很多好吃的!”

  “很抱歉,我做不到。”

  “那给我变很多好玩的!”

  “很抱歉,我做不到。”

  “这也做不到,那也做不到,我要你何用!”悠然气得咬牙切齿,手上继续开始捏起雪球砸向虚影。

  “我只是这里的守护者,并不能随意使用这里的力量,这里的一切只能由您在合适的时机解开。比如在您刚刚踏入圣殿范围后,我便被允许解开您身上的第一道枷锁。”

  虚影的话音刚落,刚刚还肆虐的暴风雪瞬间停了下来,积雪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绿色的植物在融化的雪水中上生长起来,刚刚还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几乎在瞬息之间变得生机勃勃。而于此同时,夏悠然觉得灵魂上重压的什么东西瞬间消失了,她的呼吸一瞬间顺畅了许多。

  “哇,好神奇!”夏悠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震惊,眼睛整个瞪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法术?快变给我玩玩。”

  “暂时没有了,我目前唯一还能做的便是送您离开这里了。”

  “哦,真无聊啊。”夏悠然撇撇嘴,脸上的震惊瞬间变得失落:“那快送我出去吧,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待了。”

  蓦地,夏悠然睁开了眼睛。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好久,却也睡得很舒服,因为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放松。她转头看看四周,并没有看到丫鬟的身影,不由露出了俏皮的表情。

  「哇,真的诶,我第一次不需要人叫就能自己从这个梦里醒来了」

  夏悠然翻身下床,潦草穿上鞋子,全然不顾自己邋遢的模样便向屋外跑去,准备去向夏轩分享自己刚刚的经历。不料刚迈出一步,竟原地蹦起三尺多高,一头撞在了房梁上。紧接着她被弹了回来,身体坠向地面。

  「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体变得这么轻」

  随后,夏悠然重重摔在了地上,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在完全晕过去之前,她脑海中只剩两个念想,一个是听到声音冲进来的司琴的尖叫,另一个是一句咒骂:

  「艹,原来房梁这么硬啊」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