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纱记

  海蓝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瓷浴缸放满了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一个古铜色的螺形杯,将里面的液体倾入浴缸。

  高个子的年轻女人跨入浴缸,以放松的姿态沉入水底,长发如海草一般在水下舒展摇曳,耳后一条淡红细线微微裂开,一张一合,肌肤由象牙白转为淡青,指间生出蹼,胸口覆了鳞,双腿融为一体,变成了线条优雅、拍打有力的鱼尾。水花四溅,浴缸旁边的地板湿漉漉的,狭小的空间内,镜子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在水里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海洋……

【1】鲛纱

  她的家乡在琉璃海的唱月乡,那是一片碧蓝的浅海,海水清澈,阳光能照到水下很深的地方,即使身处海底也能分辨白天和夜晚。每逢月圆之夜,她的族人们会围着一个露出海面的高大珊瑚礁唱歌,那个珊瑚礁被称作唱月岛。

  浮上海面看落霞,在大海深处听鲸歌,拾贝壳串成项链,玩累了就回家吃妈妈做的海藻糕……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快乐的事仿佛无穷无尽,她以为自己的生命也会无穷无尽,和唱月乡一同永远存在于绵延的时光。

  当然,她也有一个小小的烦恼——她长得有点像人。人类是一种尾部分叉的陆地生物,他们把分叉的尾巴称作“腿”。她有一条地地道道的鱼尾,游得还很快,只是唱月乡的鲛人有自己的审美标准,按照这个标准,她的脸更像人类,不但有着纺锤形状的眼睛,居然还长着无用的睫毛,无论如何谈不上美丽。

  当她为此稍稍表现出一点烦恼时,妈妈说:“我家海鲭最漂亮了,是唱月乡是漂亮的姑娘。”妈妈的安慰使她又快乐起来。

  爸爸则更实际一些:“海鲭,你当然是条人鱼。人类怎么能在海里生活呢?他们掉进海里,很快就死了。大海不接纳他们,他们只属于陆地,而你,属于海洋。”海洋里的人鱼族分为不同的部落,每个部落习俗都有着很大差异。唱月乡的人鱼是鲛人部落,海渊那一边住着永生部落,遥远的地中海里还生活着塞壬部落。至于大洋极深之处,亚特兰蒂斯的沉没之地,到那里探险的人鱼都没有回来。那里是海龙卷诞生之所,也是所有人鱼族禁忌的魔域与梦魇。

  海鲭有一位老祖母,住处离她家不远,有时她会去看望祖母。

  海鲭第一次看见鲛纱就是在祖母家。祖母采集海蜘蛛的丝线,缠绕在珊瑚织机上。织机轧轧地响,纺出绵长不绝的透明鲛纱。然后,祖母用锋利的鱼骨刀将它割断,再碾碎彩石为它染色。

  “这是什么呀,祖母?”

  “这是鲛纱。”祖母说,“我们部落被称为鲛人,其实就是因为我们会纺鲛纱。很久以前,那时候陆地人还没有造出下海的机器,我们曾用鲛纱和陆地人交换陆上的物品。”

  “真漂亮,能送我一些吗?”

  “不能。”祖母说,“这些年,这片海域也渐渐变得浑浊,海蜘蛛越来越少了,忙活了很久,也只纺这么些。我要用它做装裹。”

  祖母要用它做寿衣。

  海鲭睁圆了眼睛望向祖母。

  “我们一族有大约三百年的寿命,我已经二百八十九岁了。”

【2】海葬

  祖母出殡那天,送行的鲛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每个鲛人手中都提着荧光藻编织的球形灯笼。最前面有一人打幡,那幡也是鲛纱所做,像一抹幽魂随着海波轻轻飘荡。接下来是抬着遗体的鲛人,祖母穿着鲛纱做的艳丽彩衣,躺在透明的鲛纱装裹里。这一个很大的袋子,前头两角坠下两颗很大的夜明珠,边上则缀了一圈小夜明珠——大珠子是她辞世时的眼泪,小珠子是其他鲛人们为她哭泣时落下的——把她安祥的遗容照得清清楚楚。在那个夜晚,一串长长的光点像海洋中的一串珠链,所经之处伴随着悲伤低沉的葬歌。有小鱼被这光芒吸引,聚拢来跟随于队尾,接着是一队海豚,然后又来了几只虎鲸。送葬队伍来到海渊边上,绕行三周之后,老祖母缓缓沉入海渊之中。一开始,环绕她的珠光尚能看见,她越沉越深,光点也越来越小,终于融入黑暗。

  那是海鲭第一次看到同族死去,好像有什么东西落进她眼睛里,她努力地眨眼,想把那点异物挤出去,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中,一颗小小的珠子沿着面颊滚落,海鲭伸手接住了它。

  这是她的鲛珠。

  老祖母的旧居成了鱼虾等水族的聚集之所,门窗都生了厚厚一层海苔。主人已逝,留下这座老屋在时间里风化,总有一天它会倾颓,然后消失。人鱼寿命很长,但记忆短暂,很快就没有人再提老祖母,仿佛她根本不曾存在过。他们很忙,忙着应付当下的衣食,没有时间追溯过往。

  只有海鲭有时会到老祖母的屋子看看。

  老祖母留下了满满一石柜日记,用颜色美丽的贝砂笔写成。当海鲭把最上面那一卷长长的海草纸抱下来,在石桌上铺展开时,尘封往事扑面而来。老祖母曾是父母最小的女儿,在成年礼的暴风雨之夜救了一个人类男子,从而对陆地满怀遐想。为了到陆上生活,她求海巫帮助她实现到陆地上的愿望。海巫给了她一颗红色的药丸,这种药能使她的鱼尾化为双腿,有效期三个月。老祖母按照海巫的嘱咐,在涨潮时游近海岸吞下药丸,仿佛有一把刀子劈开了她的鱼尾,她在剧痛中失去了知觉,醒来后已身在岸上……

  她跟随祖母的回忆,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陆地世界。

【3】织工

  海鲭挤在狭窄的睡眠槽里。地方太小,鲛人又太密,这里的水格外浑浊。
她身边的阿鲂已经病了,鱼尾相贴时她能感受到阿鲂滚烫的温度。阿鲂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翻白肚,全靠海鲭和水鲢左右扶持才没有被监工发现。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厌了。”阿鲂轻声说,“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海鲭默不作声,她也不知道答案。

  “坚持住,总有一天会好起来。”水鲢说。虽然只是一句不着边际的安慰,但她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格外安心。海鲭不知道水鲢哪里来的希望,也许是天性乐观,她却觉得未来黑沉沉的,看不到尽头,像琉璃海边界那道已葬入许多鲛人的深不见底的海渊。

  他们没有老祖母那样给自己织装裹的机会,直接被扔了进去,沉下去时,有些鲛人甚至还活着。

  “死了就解脱了。”阿鲂叹息,“没日没夜地织鲛纱,早晚不是病死就是累死。”

  自从蓝血族从风波洋驾驶着掠洋舰侵入琉璃海,望月乡的鲛人就成了专事纺织的奴隶。蓝血族从章鱼进化而来,与人鱼族在外形上差异甚大,自称亚特兰蒂斯的子民。他们长久生活在深海,不习惯浅海的水压与环境,多数时间都在舰艇里活动。

  琉璃海的居民在蓝血族先进的科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反抗得最激烈的鲛人被屠戮殆尽(其中就有海鲭的父亲)之后,琉璃海成为亚特兰蒂斯的一个区,鲛人们原有的简单淳朴的生活方式也被掠洋舰的螺旋桨绞得粉碎,他们被纳进亚特兰蒂斯的工业体系之中,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旋转得越来越快的漩涡,专事鲛纱生产。织机统一规格,海蜘蛛也被规模养殖,无数鲛纱源源不断运往亚特兰蒂斯的都城亚特兰大。

  鲛人的家庭被拆分,每个成员都分入不同的纺织组——能远远看上一眼已是幸运,大多数人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在纺织。

  纺织厂是一块平坦的海底广场,不知蓝血族用了什么方法,水草和藻类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沙石。从亚特兰大运来的织机排列成壮观的方阵。早饭之后,鲛人们被驱赶到自己的工位开始一天的劳作。掠洋舰派出的小型巡逻艇在周围巡视,艇上的摄像头会记录每个鲛人的一举一动。收工时,按产出量决定每个鲛人晚饭的量,一天织不了多少的鲛人就要饿肚子。蓝血族驯养的电鳐穿梭于织工之中,打瞌睡的鲛人会遭到电击。 巡逻艇上也配有电击炮,其威力绝非区区几条电鳐可比。

  海鲭瘦了,也长了,她成了一个熟练的织工,每日过着睡眠槽-食堂-工厂三点一线的生活。三年来,她从未离开这片海底。海面上壮观美丽的旭日和霞光成了遥远的梦,渐渐淡成了零星碎片。她已经麻木了。

  未来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每日劳作,直至死去。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因为环境太差,加上过度劳累,鲛人中爆发了一场瘟疫。凡是染上瘟疫的鲛人都被捕捞网拖到海渊边上的医疗站,那里全部机械化管理,没有医生,每人每天配发一点食物和药物,痊愈者被送回工厂,濒死者和病死者被海渊埋葬。

  奄奄一息的阿鲂被捕捞网锁定,拖走。“救我!”她微弱的声音被混乱中的惊呼和机器的嘈杂淹没。海鲭纵身扑上,抱住她的腰:“别怕,我在。”阿鲂眼中满是感激。

  海鲭并不完全是为了阿鲂。在塞满了生病鲛人的捕捞网中,她看见了一条熟悉的鱼尾,上面有一条长长的旧伤疤。那是妈妈在她年幼时为了保护她逃离大白鲨的攻击时留下的。

  还没到医疗站,阿鲂就已经被挤得喘不上气来。一开始她尚有微弱的呼吸,渐渐地身体变得冷而僵硬。到达医疗站后,经过机器分拣,海鲭被留在了医疗站,阿鲂则被装进了运尸船。

  海鲭没时间为阿鲂悲伤,她挤到妈妈身边。

  “这不是我的小海鲭吗?你长得这么大了!”见到她,妈妈先是高兴,然后是担心,“你生病了?”

  “我没事,妈妈。我看见你来了,就也跟来,想见见你,正好歇几天。”

  妈妈生气了:“胡闹!染上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四处张望,想找到监督者把海鲭送回去,可是这里除了染病的鲛人就是冰冷的机器,最后,她放弃了。

  “你看,我藏了一块纱。”妈妈张开手心,“我在疏织组,这纱能透过空气,覆在鳃上,能过滤一些水中的病毒。”鲛纱针法疏密不同,最密的鲛纱是连空气也透不过去的。

  海鲭坚持不肯,要留给妈妈用,最后弄得妈妈很生气。她只好留下这块纱,按妈妈的话去做了。其实这里的水中全是病毒,戴一块纱大概用处不大。她想。

  每天两次,医疗站自动喷洒消毒剂。海鲭给妈妈领配发的药物和食物,也把自己的食物省下一些给妈妈吃。她还试图出去寻找海藻改善伙食,可在摄像头的监控下,所有逃离医疗站的鲛人都会被高压电枪自动锁定,击成飞灰。她看见一个逃跑者在自己眼前化成灰之后,再也不敢靠近医疗站的边界。

  妈妈病得一天比一天厉害,有时会在高烧中会说一些呓语。海鲭为了给她安神,睡前会轻轻抱住她,唱歌给她听。她唱是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那些睡前歌谣。听到这些熟悉的歌,妈妈枯槁的脸上会露出一丝微笑,眼中也仿佛有了神采。她已经没有力气游泳,只能肚皮向上漂在水中,用尾巴微微地打着拍子。

  “小海鲭啊,我以为我会看见你长大,有自己的伴侣,生下一堆孩子。我以为我会像你的祖母一样,在快到三百岁时给自己织一身装裹……”

  “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你的祖母去过陆地,见过我们不曾见的大世面。她曾经给我唱过一首歌,一首陆地上的歌。”妈妈轻声唱起来。

  忧郁的眼里没有眼泪,
  他们坐在织机旁,咬牙切齿:
  “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
  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
  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那个上帝,
  饥寒交迫时我们向他求祈;
  我们希望和期待都是徒然,
  他对我们只是愚弄和欺骗——
  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阔人们的国王,
  我们的苦难不能感动他的心肠,
  他榨取我们最后一个钱币,
  还把我们像狗一样枪毙——
  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虚假的祖国,
  这里只繁荣着耻辱和罪恶,
  这里花朵未开就遭到摧折,
  腐尸和粪土养着蛆虫生活——
  我们织,我们织!

  梭子在飞,织机在响,
  我们织布,日夜匆忙——
  老德意志,我们在织你的尸布,
  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
  我们织,我们织!”
      (注:【德】海涅《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冯至 译)


  海鲭跟着唱了起来。

  渐渐地,其他鲛人也跟着唱了起来。

  “一重诅咒给那个海神,
  饥寒交迫时我们向他求祈;
  我们希望和期待都是徒然,
  他对我们只是愚弄和欺骗——
  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亚特兰蒂斯的国王,
  我们的苦难不能感动他的心肠,
  他榨取我们最后一个钱币,
  还把我们像狗一样枪毙——
  我们织,我们织!

  “一重诅咒给虚假的祖国,
  这里只繁荣着耻辱和罪恶,
  这里花朵未开就遭到摧折,
  腐尸和粪土养着蛆虫生活——
  我们织,我们织!

  梭子在飞,织机在响,
  我们织布,日夜匆忙——
  老亚特兰蒂斯,我们在织你的尸布,
  我们织进去三重的诅咒,
  我们织,我们织!”


  归来纪元8年,琉璃海纺织鲛纱的鲛人暴动。波沃古尔总督只用了半个月就平息了这场叛乱,叛乱分子唱着一首奇异的歌谣,听说是从陆上传过来的。

【4】海渊

  鲸秋是在海渊里见到海鲭的。

  海渊里的黑暗浓稠如大王乌贼的墨汁。他先听到了海鲭的歌声,循声游去,渐渐见到了光。

  那一点幽微光亮来自于散落的几颗夜明珠,一个身材颀长的鲛女正俯身看着装裹内长眠的老妇。她非常瘦,而且颓靡不振,似乎一阵轻微的海流就能把她卷走。

  鲸秋怕吓到她,轻咳一声。

  鲛女回头看她,果然吓了一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好,我叫鲸秋。”他尽力表现得友善。

  “你怎么会在海渊里?”她问。深海的水压使她一阵猛咳,吐出一口血。

  鲸秋游过去,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抗压药。过了一阵,她看起来没那么难受了。

  “我是守墓人。”鲸秋告诉她。

  “我叫海鲭。”她说,“你一直住在这里?”

  “我从小就在这里。”

  海鲭没听过守墓人。不过无所谓了,反正又上不去,死在这里算了。爸爸,妈妈,祖母,都埋骨于此,自己正好在这里和他们做伴。也许是妈妈给的那块鲛纱起了作用,她没有染上疫病,回到纺织工厂之后,她又悄悄把那首歌教给其他鲛人。鲛人们先是罢工,然后反抗,砸烂织机,冲出工厂,用石块填塞了掠洋舰的排气口和螺旋桨翼,从监督者手中夺取射电枪。蓝血族对反抗的鲛人大肆屠戮,闻到血气的鲨群来了一拨又一拨,在琉璃海盘桓。最后,鲛人们失败了。走投无路之下,她跃入了海渊。令她意外的是,自己身体的抗压能力格外强,一直沉到了海渊最底部。在这里,她见到了老祖母。鲛纱装裹有很强的防腐性能,加上海渊里非常寒冷,老祖母面容如生,仿佛睡着了。

  她也见到了其他尸骨。有些正常下葬的鲛人躺在鲛纱装裹里,比祖母还要老。还有很多只剩下森森白骨,应该是最近被扔下来的,有的鲛人掌骨里还握着鱼骨刀。

  她为他们流泪,鲛珠落了满地。

  “上面发生了这么多事啊。”鲸秋听了,轻轻地感叹。他世代作为守墓人,生活在海渊底下,以海渊底部的鱼和藻类维生,在月圆之夜听见唱月岛传来祭神的歌声时就吹响幻螺应和。爸爸说守墓人是令人尊敬的职业,吹响幻螺时,海上会浮起巨大的蜃楼,仿佛厚重的积雨云一般铺展开来覆盖了海面。有些人类在海船上也能远远看见,但他们不能靠近。但是,从海鲭口中得知的消息令他十分失望——其他鲛人已经忘记了守墓人的存在。“在唱月祭神时,你没有听见幻螺声吗?”他抱着一丝希望问。“的确有声音在应和,但我以为是大海深处的回声。”海鲭回答。“你参加过成年礼吧?成年礼上一点也没有提到守墓人吗?”鲸秋又问。“啊……的确,我没参加过成年礼。”海鲭说,“我三十八岁生日那天,一直在厂里纺纱。自从那些深海章鱼来了以后,哪还有什么成年礼?”

  鲸秋叹了口气:“果然……”他对海鲭讲了守墓人的事,只有男性鲛人能担任守墓人。守墓人经过代代筛选,能够承受深海的水压,独自生活在海渊之下,看守着这片鲛人墓场。他将在成年以后游到浅海,娶在成年礼中沉潜最深的姑娘为妻——成年礼是一场盛大的比赛,参加成年礼的鲛人要先浮到海面,再向深海沉潜,比赛速度和深度,当然还有其他的一些项目,比如驾驭游鱼和海豚。成年礼是不允许年幼的鲛人观摩的,没有参加过成年礼的海鲭听得心驰神往。但是,守墓人注定孤独。他不能和妻子住在一起,只能带走妻子所生的第一个男孩(女孩就留在浅海),当那个男孩刚刚断奶,就要离开母亲,作为下一任守墓人同父亲一起在海渊里生活。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他已经独自在这片海域生活了五年。第四个年头他就已经成年,不是没想过到浅海去看看,只是近几年里坠入海渊的尸首越来越多。他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又没有鼓足勇气,一直犹豫。

  “你要回去吗?还是留下?”他摸出两个蓝藻团子,一个递给海鲭,一个自己捧着啃。

  “我试过好几次了,这里真怪,什么都往下沉,”海鲭道,“游了很久都上不去。”

  “要不怎么叫海渊呢。”鲸秋说,“我自己倒是能游上去,但带不动你。带你我也会沉。”

  海鲭认真地埋头吃团子:“你不会觉得这里是世外桃源吧?他们早晚会下来看个究竟。听说以前他们放过巡逻艇,沉了。”

  “啊,那个铁壳子啊。”鲸秋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东西一开始能放电,过了几天就不放电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盖子,里面有几只章鱼,还挺好吃。”

  海鲭震惊地抬头看鲸秋:“那就是蓝血族,你怎么什么都吃啊?”

  “里面没有蓝环章鱼之类有毒的东西啊。我哪知道他们是智慧生物,和我们差太多了吧。”鲸秋无辜地说,“你的团子里还有章鱼末呢,好吃吧?”从心理上说,海鲭想干呕,但生理上却很诚实,回味了一下,确实挺香。也怪不得鲸秋,他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

  海鲭提着一串夜明珠当灯笼,跟鲸秋来到了巡逻艇。舱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不知是水压还是别的缘故,她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软。鲸秋又给了她一颗抗压药。“一天最多吃三次。”他说,“这是小时候妈妈来看我时吃的。她每次在这里待不了几天,后来她就不来了。”“你妈妈叫什么呀?”海鲭随口问,想着自己也许认识。

  鲸秋说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海鲭一个弹射,隔了一段距离重新打量鲸秋:“什么?你……你……”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他是她弟弟。

  她的亲生父亲也是守墓人,所以她能够在海渊里存活。

  “没什么。”她摇摇头,“我试试机器。”她完全没有作好说出口的心理准备,就算说了,他也未必信,再者,万一搞错了呢?妈妈已经不在了,谁又能证实什么?

  驾驶舱里贴心地放着操纵说明,但巡逻艇在掉到海床上时已经变形,她试了很多次都没有发动起来。鲸秋在后面使出抹香鲸斗大王乌贼的劲儿帮忙推,也没成,倒累得浑身发软。

  “好像不成啊。”鲸秋很失望,又钻进艇里,海鲭刚好从操纵板下面摸出一卷海图。“这是什么?我上次怎么没发现?”鲸秋凑过来看。海图上标明了各个海域,琉璃海也在其中,叫“鲛纱区”。很多海域都归入了亚特兰蒂斯的版图,它的都城亚特兰大,海鲭第一次看见它的精确位置,在北半球的风波洋,靠近墨西哥湾的地方。鲸秋也往操纵板下边摸,里面还有一卷解剖图,标明了鲛人、永生部落和塞壬部落的人鱼在生理结构上的差异,旁边还注明了生活习惯。他们都是人鱼,却又各不相同。

  “看,我们和塞壬都有鳔。据说守墓人的鳔比普通鲛人要大,所以才能在海渊里自如游动。”鲸秋说,“塞壬能潜深海,永生人鱼不能。他们长得有点像海牛。怎么就叫他们永生人鱼呢?吃了能长生不老啊?”鲸秋吐槽。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们。”海鲭说,“但是,我们有鳔。”

  他们回到了墓场。海鲭从一个已经白骨化的鲛人掌骨中抽取了锋利的鱼骨刀,刀柄上刻着主人的名字,正是海鲭的父亲。死后,他还帮了她一次。

  “爸爸……”海鲭流着眼泪,手上却没有停。她用鱼骨刀拆开一个鲛人的装裹,织就装裹的鲛纱密不透气,拆开的瞬间,原本鲜活如生的尸体迅速变黑。接下来,她给新鲜尸首开膛剖腹,将鱼鳔中尚存的一点点空气灌入鲛纱袋。有些鳔里还有空气,有些没有,即使有也是很少的一点点。鲸秋在旁边看得呆了,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阻止,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靠着灌满空气的鲛纱袋,海鲭和鲸秋一同从海渊深处浮了上来。她带他来到望月乡荒废的村落,告诉他如果蓝血族没有来过,他就会在这里找一位能沉潜得最深的新娘。老祖母的房屋还在,她从石柜深处拿出了一个罐子,里面装着很多红色药丸。

  “蓝血族在追捕我们。”她望向远处警报闪烁的红光,“可能是我们过来时被扫描到了。”

  鲸秋握紧了手中的鱼叉。海鲭拉住他另一只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陆地上见识一下吗?”

  “嗯。”鲸秋说,“我哪里都没去过。我想沿着海图的指引游遍整个海洋,如果有机会到陆地上去看看就更有意思了。”

  他们浮上海面,游到近岸处。那一天夜晚恰逢涨潮,星河明亮,一轮圆月照得海面上银光粼粼,远处陆地城市的影子像一只巨兽。海鲭与鲸秋对视了一眼,吞下药丸,紧紧拉着对方的手,仰面躺在水上,等待着撕裂身体的剧痛的到来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