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

  我记得的事情好像不多,大多往事随时间飘散,越来越淡,就像从没发生过;很多人在记忆里褪色,最后模糊成一片惨白和说不清的感觉。但有些片段、有些人,却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不经意间一遍遍回放,然后再经无意或有意的加工,成为生命中的永恒。

  我记得的第一个片段是什么呢?

  大概是穿着开裆裤爬上姥姥家箱盖的那一段。在刚会走的年纪,爬上一个东北土炕上大半个我那么高的木箱盖,正自得意的瞬间被人拍了一下屁股。姥姥粗糙的手并没用力,我也不疼。但不知怎么就突然生出一种羞耻感,很厌烦大人们不懂节制地“骚扰”,但又不忍或不敢忤逆他们,小脑子飞速运转后不知怎么就回头喊了一句:“别摸,臭!”我自认为这说法妙极了,合情合理又不伤人。但大人们可不在乎会不会被一个奶娃娃伤害,只在我耳边爆出一阵大笑。这个片段不时被姥姥、妈妈、二姨、三姨反复提起,再没能忘记。

  我自认为委婉又强硬地拒绝姥姥拍屁股的时候,三姨就坐在炕沿边,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弯下弦月。我那时觉得三姨是姥姥家长得最好看的,笑的时候,尤其好看。我几步摇到她身后,抱住她的脖子说:“三姨像我妈。”大人们收了收笑容说:“孩子想妈了。”我仔细回味了一下自己的感觉,分辨不出是不是想念,但模糊地知道了,有一种感情叫“想念”。从那以后,我与三姨更亲了,连“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带大的二姨都比不上她,谁让她长得好看又像我妈呢——尽管她得过脑炎,是姥姥家唯一没有上过学的孩子。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把我带到一个长长的通道里等候,等了好久,也不知在等什么。我趴在爸爸肩膀上,瞪着眼睛看身边人来人往,没有一个认识的。忽然我爸转动手臂,让我面朝另一面,问我:“你看那是谁?”我盯着面前一个女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想了好久突然想起——那是我妈。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想念一下子涌出眼眶,想大声喊的“妈”也瞬间变成了“哇——”。真不知道我妈干嘛要走那么久?看不见她的时候也没想,看见她之后想念倒是汹涌起来了。那么小的我不知道,我妈是经过了怎样的挣扎才回了家。

  我记得,有那么一两次,我妈背着我,唱着歌。她声音清脆,歌声婉转。时不时颠一下,防止我掉下去。有时会蹲下来,在土路上划两下,说“这个念‘上’”。我从她背上滑下来,踉跄着跑起来,泥土路上有深深的车辙印,我脚面一歪,膝盖就磕出了血。我刚要哭,妈就拉起我,说“没事儿”。然后她捏起一点干土面儿,嘴里念念有词地把土面儿撒在我的伤口上,红色的血珠将浅褐色的土面儿渗染成黑色,血果然不再流,伤口也没那么疼了。我幼年摔破无数次膝盖和手肘,都是用我妈教的“咒语”配干土面儿止血,屡试不爽,后来发现不念“咒语”效果也是一样的,竟然慢慢遗忘了那神奇的“咒语”,很遗憾。

  对我爸的记忆好像要晚一点。他粗大的手臂一只枕在我头下,有点高、有点硌,一只搂着我肚子,有的重、有点热。我发现他呼吸比我慢,于是慢慢调整成和他一个节奏,可是胸腔憋得难受。我以为大人的一切都是对的,所以努力向他们学习。我爸好像无所不能,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我,像会动的单杠。我还喜欢坐在他脚面上,他的双腿在炕沿边慢慢摆动,像秋千。后来他在前院的两棵粗壮大杨树上栓了绳子,我有了真正的秋千,可以荡很高,白云忽近忽远,幼年无忧无虑。

  我爸还是个手艺人。

  东北的冬天哪能不玩冰。四四方方的木板座铺上棉垫儿,底面镶着两根磨得精光的金属条,一根绳子挂在我哥身上或拉在我爸手里,小河里、水库上、积满雪的小道上,冰车拉着我风驰电掣。我哥的冰车不用人拉,自己挥舞冰钎儿就能所向披靡。

  东北的大风刮过整个春天,冰雪早已消融,大地里还寸草未生,农村里再无玩乐。我爸就用秸秆和枯枝做骨,大红纸糊面,做了个硕大的风筝。80年代的农村,谁家有这么漂亮的风筝呢。大红燕子迎风飞翔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全村小孩儿羡慕的声音。可惜风太大了,细麻绳牵不住胖燕子,眼看着那抹红载下天空。我跟不上爸的脚步,追了一段就失去了他和燕子的影踪。

  他跟着姥爷学过木工。家里的桌子、衣柜、炕覃都是他结婚时自己打的。彩色的花鸟玻璃嵌在雕花木框里,光滑的木面儿打磨得发亮。他为我做过的,是一盏玻璃灯笼。木质底座上有一枚长长的铁钉,周围淌满烛泪,一侧的木框凿出细小的木槽,玻璃向上抽离方便装蜡点火。大年三十和正月十五的夜里,小灯笼跟着哥哥姐姐们照耀过乡村每一条小路。带着四条黑边的光亮在脚尖前晃荡,我跨大一步,它就快走一步,我迈小一步,它就慢走一步,永远不离不弃,永远追赶不及。

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