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我照例去学琴。
到琴社要坐三站地铁。一出大楼,太阳白晃晃地,晒得路面发烫,蓝天里懒洋洋卧着几片纹丝不动的薄云,天地间热气弥漫,像个烤箱。那时手机显示室外气温35度。到地铁站不过四百米远近,进站时T恤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地铁站里空调开得很凉,我披上一件薄运动服,仍觉得冷气从手背的毛孔和骨缝钻进来,丝丝拉拉地疼,像有看不见的小针在刺。
现在正是大学刚放暑假的时候,有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背着淡粉色印花的双肩小皮包,金色拉链半开,包上有两个毛茸茸的小挂件,其中一个是棕黑相间的小浣熊,另一个似乎是粉色的兔子。她苗条秀气,独自拖着两个旅行箱,一个白色大箱子半人多高,另一个灰色的箱子小一些。地铁站里有一段很短的人行台阶,下台阶时,她先把小箱子提下去,再返身把大箱子提下去,像小蚂蚁在搬大豆荚。
到了站台,正赶上我要坐的那班地铁。乘务员高举先下后上的牌子,大声提醒注意安全。随着人流,我进了车厢。地铁上有很多人,每个城市的地铁上都有很多人,他们在站台上上下下,车厢的门关了又开,人们进来又出去。上班族像一道黑白灰的洪流,中年人的衣着配色多半都很黯淡,或许是低调给人安全感。那些打扮得鲜艳张扬的,要么是朝气蓬勃青春正好的学生,清澈的眼中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要么是一些退休的女人,三五成群,结伴出游,她们用大把的时光爱自己,烫着卷发,身姿挺拔,衣着因精心搭配而显出高级感,面容沧桑,目光平和,一道烈焰红唇。地铁里也有年纪很大的老人,靠在座椅上,佝偻着腰,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捏着医院的CT袋子。有年轻男子倚着车厢壁站着,戴着耳机玩手机游戏,屏幕上缤纷缭乱。车载电视上放着本地的旅游广告,但少有人看。一个极瘦的短发女人背对着我站着,穿着青色连衣长裙,与其说是长裙,更像一件短袖长风衣,裁剪利落,线条笔挺。她肤色蜡黄,一头短发像男人一样在脑后剃成短茬,手臂上套着红白相间的长袖套,腿上是厚实的肉色长袜,浑身上下密不透风,背一个很小的黑色双肩包。最引人注意的是她那异乎寻常的干瘦身材,整个人就像一截枯枝,看上去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到站了,我向车门挤过去,方才在地铁站里看见的那个拖着两个箱子的女孩就在门口,她坐在自己的白色大箱子上低头发微信,屏幕上好几条绿色,都是她在自说自话,无人回应。
下了地铁,那个很瘦的女人一直在我前面。我想加快脚步赶上她,一睹她的容颜,又觉得过于失礼,于是只是默默尾随上了自动扶梯,出站以后我们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
地铁站口有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由于每次经过都步履匆匆,我从没在那里吃过东西。绿色垃圾箱旁边有一个被丢弃的狍子标本——大概是,也许只是仿真工艺品,一只幼小的动物,四肢纤细,体态轻盈,睁着乌油油的大眼睛向右边望过去,仿佛在注视着它的妈妈。如果是真的标本就太可怜了,希望只是个工艺品。
十字路口新开了一家魔鱼电竞酒店,不知店内是何情形,也没有机会去体验。
琴社东边紧邻着一家保健品店,有时能看见老头儿老太太在门口排长队领鸡蛋。今天外面倒是没人,也许是因为天太热,只有三四个人挤在店里柜台前。
琴社门口,老师弄了几个木制的大花坛,种了很多花。今天正赶上几朵橙红的月季开了,十分好看。
当我推开琴社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玻璃门,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溪水,一涤我一路尘心。客厅的桌上铺陈着茶具,但没有人。旁边的橘猫在篮子里翻了个身,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