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磬城上大学时,有件事在我的记忆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纵使我在以后的人生中也有一些堪称奇异的体验,但这件事绝对可以列为给我冲击力最大的事件之一。
大四下学期的一个早上,我本打算背英语单词,刚在自习室坐定,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男人很不客气地问是不是何安之家属。我问:“你有什么事?”他说:“我是物业。阳光小区的屋子里散发出臭气,快来收拾一下。
我感到震惊,但也并不意外。何安之是我大爷,住在磬城的阳光小区。大娘在两年前去世了,而他的独生子(我的堂哥何欢)五年前就出了国。他身体康健,经常散步,微信步数保持在每天万步以上,常常在我的微信好友中高居榜首。但他怠于家务,从前大娘在世时,屋子里还算整洁干净,大娘去世以后就处处积灰。要命的是,他还非常喜欢扒垃圾桶,往家里拾东西,从前大娘没少因为这事儿跟他吵架。她在世时还能管管他,或者定期往外扔扔东西,她不在以后,两次过年我去看他,屋子里简直堆得下不去脚,一股馊臭的气味夹着灰尘直呛鼻子。我把年礼放下,劝他收拾收拾屋子,并且好心要帮他扔一扔堆积成山的过期食品,他勃然变色,大喝不许,我也不好多说,尬聊一阵就逃走了。去年夏天物业就反映过一回,我堂哥远在国外,鞭长莫及,打电话叫我去帮着收拾,自此在物业留了我的电话。我先翻开微信运动看他今日步数,13217步,看来他早晨已经出去溜达一大圈了,人应该没什么事,味儿肯定是屋里的东西散发出来的。他的门锁早坏了,从里面关不上门,用一根木棍闩着。很久以前我就和他说换锁,他含糊答应,但一直没换,今天正好帮他找人把门锁修好。我看了看天,云彩已经堆起来了,一会儿可能下雨,于是带了瓶矿泉水和雨伞,就出发了。
我先到阳光小区旁边的银钥匙开锁店找修锁师傅,师傅出去干活儿去了,店里的人给了我一个电话。我和师傅通了电话,加上微信,师傅让我把锁拍给他,他一会儿就过去。
虽然从学校到阳光小区有公交车,但从校门到公交车站、从下车站点再到小区门有一段距离。因为想迅速把活儿干完,我打了辆车直奔阳光小区。事实证明我这个选择无比正确,因为接下来我将在房门口到室外垃圾桶这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之间来回往返,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步数。
阳光小区的房子有三种,从北向南依次是有电梯的高层区、没有电梯的洋房区和独栋别墅区。大爷住在洋房区。这是联排的四层楼,每座楼四个单元,每层三户,他住在某栋某单元一楼中间的那一户,是小户型,总面积五十来平米的一室一厅一卫,房间向阳,窗前有树,还有一个漂亮的封闭阳台。我很喜欢这里,觉得若是一个人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房间打扫得窗明几净、漂漂亮亮,是一件幸福的事。不知我大爷本人是否感受到了这种幸福,但他的房间明显不幸福。
我到了大爷所住的单元门前,平常紧闭的单元门此刻大敞着,离门尚有三五米远就感到腥臭的气浪从门内奔涌而出。我震惊了,顶着滚滚臭气,上前敲响了他家的门。大爷从猫眼里看了看,给我开了门。大门打开的瞬间,我差点被扑面而来的臭气掀翻。
“大爷,物业打电话了,说太臭了。我来帮你收拾。”
大爷不高兴了,皱紧了眉头:“要他们管?”
“他们说,自己不收拾就要上门来收拾了。气味已经影响邻居了。”
大爷强硬地说:“是我买的冻鱼化了。我已经把鱼收拾好了,打算中午炖着吃。今天是周日,我买了点深海鱼做。”他端出两个不锈钢盆,盆里是几条黄花鱼和燕鱼,确已整治齐备,只是臭气难当。他把盆子放在洗手间地板上,关严了洗手间的门,试图把臭气关在没有窗子的洗手间里,这当然是徒劳无功。
多说无益,我直接动手,往出扔坏掉的食物。他咆哮着拒绝。我俩吵了足有十分钟,楼上有小孩子下来玩,经过门口时捏着鼻子嚷:“太臭了太臭了!”大人说:“快点走!小心熏着!”大爷放弃了争执,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此时我方有机会大展拳脚,开展清理工作。
首先,我要描述一下这间已乱得几乎不可言说的一室一厅。进门的玄关地上铺了三层颜色可疑(来源同样可疑)的旧地垫,右边是堆积如山且散发着异味的塑料袋、编织袋、无纺布袋以及各种各样的鞋。柜子上面两个龛,一个龛里坐着一只身披红布的大金蟾,另一个龛里是一只巨大的瓷制招财猫。厨房一角摆着一长束孔雀羽毛和塑料制的金黄麦穗,柜门上挂着日历,日历上还拴着一串五个葫芦。靠着柜子的地上放着一把极其巨大的装饰扇子,有一面双开门柜子那么宽,红底,上面绘着仙鹤。开放式厨房在客厅的西南角,厨房桌子上是几个散发着臭气的不锈钢盖碗,几只苍蝇在嗡嗡地绕着飞,架子上有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蚀空了的鸡蛋,许多虫子爬进爬出。南面窗子附近和阳台上有三个霉斑点点的竹制饺子帘,上面晒着半干不干的虾仁,腥气冲天。还有精心分门别类、装在不同塑料袋里的各式干菜和长毛的蘑菇。地上放着一把断柄黑伞,下面罩着几十个生芽的地瓜和土豆,一棵干枯的白菜,两个失水的圆葱,烂掉的大葱叶子粘在地砖上。窗台上摆着一个枯死的绿萝,花盆坐在一个盛水的塑料桶里,水中厚厚一层黑毛。阳台上蛛网密布,几只长腿蜘蛛爬来爬去。塑料罐子里腌着发臭的鹅蛋,大桶的酱油、醋、豆油全部过期,番茄酱、沙拉酱、香辣酱等用了一半的酱料有很多袋,而且大部分是三年前生产的——以我对大爷的了解,他从不吃辣,也不会做加番茄酱、沙拉酱的菜式,我猜这些过期酱料多半是他捡的。他拾了很多别人用过的塑料打包盒,用水涮过以后放在地上,用来盛东西,还有各种积存了不明污垢的瓶瓶罐罐,一碰都粘手。总之,情形非常恶劣。
要对付这种情形,采取的方法也非常简单,就一个字:扔。
我从厨房坏掉的食物开始扔起,每装满两塑料袋就丢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去,再装满再扔……单元门口的两个垃圾桶很快被我装满了。这时物业又打电话来,问我到没到。我说到了,正在收拾,快搬更多的垃圾桶过来。我还把物业的电话拿给大爷听,以示所言非虚,真的是邻里投诉到物业了。物业的人问大爷:“是什么东西坏了吗?”大爷说:“买的冻鱼化了。”
不多时,两个身强力壮的物业清洁工拖着载有空垃圾桶的车子过来了,原本说要帮我扔一扔,一见屋中情形,也深感震撼,把桶留下来,人撤了。其中一个岁数大些的临走前还劝大爷:“岁数大了,别攒这么多东西,收拾不过来……”此时,大爷因不满而绷得紧紧的脸才稍有松动。我苦劝他把鱼扔了,因为我一进洗手间洗抹布就犯恶心,他固执地表示要中午做了吃掉。拉了七八回锯,他总算松口,同意我把鱼扔了,并且答应中午和我一起出去吃饭。
我装了又扔,扔了又装,与蛛网、虫子和污浊气味作斗争。到了中午十二点,我带大爷去马路对面的小店吃了碗米线又回来接着干。物业的清洁工时不时回来看看,把装满的垃圾桶拖走,又留下新的空桶。我干得昏天黑地、汗如雨下。
这期间,修锁师傅来了,修好了锁。大爷把木头门闩留了下来,说还有用。五楼一个男邻居站在单元门口(大爷的房门正对着单元门口)探问是怎么回事,说已经一连好些天臭得根本不敢开窗户。一楼左边那一户,也有一个穿墨绿连衣裙的女人问我和住户是什么关系,是不是有人出事了。我尴尬地笑笑,糊弄过去,没有回答。一个抱小狗的邻居(大概是二楼的,我在收拾时听见楼上狗叫)经过,也说快收拾收拾吧,太臭了。还有些邻居经过时以非常鄙夷和厌恶的语气大声说:“恶臭熏天!”就是为了让屋里的人能听到。总之,我一边收拾一边被邻居规劝,也受尽了路人的白眼。大爷干脆躺在床上睡大觉,不见不闻为净。我看这也挺好,我还怕他因为被人指指点点而上火生病呢。何欢不在,他若生病了也得我跑前跑后。
我往外扔东西时,有一个穿迷彩服戴鸭舌帽的捡破烂的中年男人一直守在垃圾桶边等着拾能卖上价的东西。下午三点左右,又来了一个穿紫色衣裳的老太太,俩人一起站在外边扒垃圾桶,我扔出的装得满满当当的垃圾袋被他俩刨开扒拉个遍。老太太一边捡一边嘟囔:“怎么扔这么老些东西?有些还是好的呢,不可惜么?”我一开始以为他俩是一家的,心想:“这是看见可捡的破烂多,把妈也叫来了?”后来听见男人对老太太说:“你岁数大,我不跟你抢,你先挑。”才知道他俩不是一伙的。
从上午八点多干到下午三点半,我累了,坐在椅子上歇,这时大爷起来了,他倒来了精神,拿起笤帚东扫扫,西扫扫,比划了几下,得意地说:“小穗你看,这不就干净了?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我乐:“大爷啊,我已经扔了六大桶垃圾,这时你出来打扫,还说很简单。你这个摘桃派!”他也乐了。
接下来,我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越来越疲惫。到了五点钟,实在干不动了,跟大爷说我得走了。此时,我已扔了八桶半垃圾——是小区里面最大的那种垃圾桶,四舍五入就是九桶。
我出了单元门口,这时才感到腿都软了,如同武松打虎之后的力竭(原谅我这个比喻),我的力气也用尽了,像爬了一整天的山。好不容易一步步挪出小区,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动,打了辆车直奔学校。回到宿舍,用尽最后的力气开门,爬到铺上倒下,心神皆空,身心俱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看手机,一万五千多步。就这样一直躺到晚上,饭也没吃,沉沉睡去。
一闭上眼睛,我就梦见自己还在臭气弥漫、垃圾如山的屋子里清垃圾。
第二天中午,我在图书馆学习时睡着了,一闭上眼睛,还是梦见自己在那间屋子里清垃圾。
晚上,我还是很累,自习也没上,吃过晚饭回到宿舍就躺下了。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和那间屋子里一个味儿。我四处闻,没找到味儿从何来,也不像是真的,像是不确定的幻觉。
第三天早上,我到学校浴池洗了个很长时间的澡,用去小半块香皂。
我找何欢诉苦,让何欢在网上下一个日常家政保洁单,约好了每周定时上门收拾。我可收拾不动了,太累了。何欢说,他以前早就约过,但上门的钟点工被大爷赶走了。“他说不用收拾。”他苦笑着说,“我可拗不过他。”这事儿有一种很奇异的日常的恐怖。大爷既有退休金又有存款,这些可以让他过上像样一点的生活,虽不至于有多富裕,但到小区的助老食堂吃个一日三餐还是没问题的。如果他不想自己收拾,他的退休金也完全足以支付每周一次的保洁费用。但是,他坚决不肯让外人进家门,不但自己不收拾,还不断地往家里拾东西,最终搞成了这样的光景,生活在垃圾堆中而不自知。后来,在一次家族聚会中,婶婶吐槽叔叔,说他明明是有工资的人,却总是在周末拾瓶拾纸壳子,攒多了去卖废品。家里两套房,其中一套已经被堆积如山的待售废品所占据。表哥和表姐说,姑姑也总是这也舍不得扔,那也舍不得扔,过一阵子就要帮她清理房间,总要大吵一架才能扔出去一些东西。姑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因为小时候家里太穷了,要尽力去拾各种资源加以有效利用,长大以后竟成习惯,至老未改。“总是担心东西万一不够用,或者看见被人扔掉的还可以用的东西,就想留起来,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后来,毕业后我有一段时间留在磬城准备考研,何欢强烈建议我去大爷家住:“就睡那个很敞亮的阳台,外面还有树,收拾好了很漂亮的。”我坚决谢绝了。和同学合租了一段时间之后,由于某些不愉快的原因,我离开了磬城。在微信运动里,大爷仍然每日高踞榜首。也不知现在他的房间怎么样了。
后记:
1.这是我打算写的小说《青杨记》的番外,是林青杨表姐何金穗的日记。正文还一篇没写呢。
2.大爷所住的洋房共有4层,但是5楼的男邻居站在门口探问,是故意这样写的,以后这个男邻居还会出现。
3.所谓和金色麦穗放在一起的孔雀羽毛,实际是凤凰羽毛,在以后的故事里会提到。